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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里設了畫架與一張極大的書案,有人正在揮毫作畫,而旁邊另有幾名少年男女圍觀說笑,很是輕松。
賀云櫻挽著孟欣然的右手,站在半亭的東側,背對小路,而賀云櫻自己的右側,則是數日不見的竇啟明。
蕭熠與尹瓊海走到半亭跟前的時候,剛好便是賀云櫻笑啐了孟欣然一聲,又轉頭對竇啟明笑道:“師兄不要聽欣姐姐胡說,你的文章,荀先生也覺得好呢。”
正說著,忽然一陣清風拂過,亭旁的梧桐簌簌搖動,有幾片葉子飄落,其中兩片剛好沾在了竇啟明肩頭與左臂后頭一點。
賀云櫻隨手拿帕子給他撣了下去,而動作之間目光自然后轉,便瞧見了亭外剛到的尹瓊海與蕭熠。
蕭熠定定望著她,一時間只覺自己好像看錯了,卻又說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只知道先前在葳園里空坐的煩躁猛然上涌,幾乎要沖到頭頂。
但慣常本能之下,還是強自忍住,聽著尹瓊海笑著與正在作畫的六叔尹毓招呼,又跟半亭中的幾人寒暄,他也順勢過來,微笑頷首。
當下又是一輪稱贊詩畫的場面話,蕭熠知道尹毓此人很有才學,尤擅畫技,但此刻實在沒有心思,只是掃了賀云櫻一眼,想要與她單獨說話。
賀云櫻留意到了,卻沒即刻回應,還是先順著先前眾人談笑之事,手里挽著孟欣然,又繼續認真討論了半晌有關尹毓的用色渲染等等。
蕭熠便也壓了心頭那一點焦躁,隨口參與了幾句,其間眼尾掃到竇啟明,見他整個人消瘦了幾分,白皙文秀的面孔上明顯有憔悴之色,甚至也有了一點點的冷意。
他略一思索,便猜到大約是因著璋國公府如今的變故。
竇皇后幽禁昭陽殿等死,璋國公府奪權在即,即便竇啟明自身的功名求學并不受影響,不過竇家人平日比較親近,關心之下,憔悴難免。
賀云櫻顯然同樣知道竇啟明為何如此,說話間不免就多顧著竇啟明幾分,雖然她比竇啟明小三歲,但心思卻多少有些像是同窗師姐,頗有照顧開解之意。
對此,蕭熠勉強明白,心頭卻仍舊好像被小刀子刺了一下又一下。
好容易說話半晌,尹家人招待眾人吃茶潤一潤,蕭熠也終于得了與賀云櫻單獨說話的機會。
他勉力壓住心緒,平聲問道:“你今日這樣行程,怎么不打發人與我說一聲?”
賀云櫻望向他的目光很是坦然:“兄長的行程也從來不與我說的。我為什么要與兄長說呢?”
第41章 真誠天然 真要還的話,兄長還……
蕭熠竟無言以對。
前世也好, 今生也罷,他處處思慮周全, 想將她護在掌心。
但賀云櫻驟然這樣比對,他倒也否認不得。
且此時此地,與當時五云塔上單獨說話又不相同,并不適合更多分辨。
“兄長政務繁忙,是不是該回去了?”賀云櫻又溫柔笑笑,好像對他的心緒全無察覺。
然而更讓蕭熠心中再度不安的,是他摸不清此刻賀云櫻的心思。
她的目光平和而澄澈,沒有先前那樣極力的推拒與回避,仿佛這兄妹之間的客氣禮貌,便是當有之分。
“還好。”蕭熠最終也唇角微微一勾, 保持了初至昭國公府之時的儒雅溫和,“今日本是想陪妹妹來的,旁的事情并不要緊。”
賀云櫻再次彎了彎唇,不置可否:“兄長看過尹六叔的畫了嗎, 如此山水運筆, 當真灑脫。”
“是。”蕭熠呼吸之間, 輕輕將自己壓抑滿腹的悶氣一點點地舒緩送出,竭力不讓旁人注意,書畫之事不過隨口應付, “尹六爺墨韻可謂一絕,博采眾家之長, 趙骨燕風荀意,兼承三派。”
此言一出,旁人還好,尹毓自己愕然抬頭:“小王爺如何得知我最近正習荀派?”
蕭熠這才想起, 剛才有關尹毓兼承三派的評語,應當是七年之后才名揚天下。看尹毓此刻的畫作,暫時只有趙骨燕風,且這燕派畫風,也尚在磨煉。
他實在是剛才心思全在賀云櫻身上,才有此失言。
不過蕭熠反應極快,眼力又佳,笑了笑略微緩頰,隨即到書案前指了一處:“此處著色與勾線略重了些,稍有減色。不過荀派山水之中樹木人物,多有如此起筆。”
蕭熠才學之名,京中早有廣傳。
即便先前也有人覺得他為宗室公卿子弟翹楚,或者只是因著同儕不濟,便是有什么文章傳出,多少也有人懷疑是有人代筆、只是給靖川王府貼金。
但前日他在天音寺中與蔣際鴻的那一盤棋,卻在這兩日中已經傳遍士林,讓所有人對小靖川王的真才實學很快多了幾分信服。
此刻蕭熠一說尹毓畫中那處用色略重,此刻圍觀的幾人,甚至包括兩榜進士尹瓊海,都不自覺地傾向了他的說法,對尹毓畫作夸獎稱贊,多少就打了個小折扣。
“可我覺得挺好的。”孟欣然忽然插口,甚至還有幾分微微不平,“我對這些流派技法了解不深,但畫作終歸是給人看的嘛。我看著就已經很好了,雖然這一側人物用色重了,焉知六叔不是想畫‘水逝山沉,音容猶在’呢?”
她又去拉賀云櫻的袖子:“櫻櫻,你覺得呢?”
賀云櫻剛才就已經對尹毓這幅畫看了半晌,也大致看出幾處所謂流派畫風之事的長短。
不過這書寫繪畫的流派,終究只是個大致技法的取向,若非要細究至某一筆,便是畫者本身也未必時時想的都那樣清楚。
蕭熠指出的這一點也不能算說錯,但其中給他自己遮掩緩頰之意,旁人不知,賀云櫻還是看得分明的。
“我覺得欣姐姐說得對。技法本身只是骨架與手段,”她也笑笑,目光無意地掠過蕭熠,“詩畫神秀靈韻,貴在真誠天然,未必在于手法精妙。”
頓一頓,又轉向尹毓:“我也覺得六叔的畫很好,看著讓人心懷疏闊,又有追思意韻,尤其水色揮灑處,意氣飛揚。”
尹毓雖然是這半亭之中唯一的長輩,然而因是老昭國公的幼子,實際年齡只比蕭熠與尹瓊海大四歲,面容也比尹瓊海、尹瓊江這幾位子侄更加俊秀瀟灑。
聞言拱手笑道:“小王爺實在目光如炬,我最近正習荀派,人物落筆是重了些。兩位侄女所說也不錯,此畫確有追思之意。”
“六叔是否在習荀派的慧珠畫集?”竇啟明也接了一句。
隨后方亭之中的議論再次熱鬧起來,談論流派或是畫技,幾乎除了孟欣然和蕭熠,每個人都有不少話說。
差別就是孟欣然是真的不太懂,也沒有太多向學之心,但挽著賀云櫻的手,倒也饒有興趣地聽著尹毓、賀云櫻和竇啟明三人你來我往地說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