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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尚有齟齬之時,她都能毫無芥蒂地指點我修行從不藏私,還曾經救過我的性命。在冥霄秘境中,她歷盡艱險,卻還記著要給我和師妹帶好看的大珍珠。”
話音剛落,她就從懷中掏出一直貼身攜帶的碩大圓珠,只覺得嗓子越發艱澀。
“便不說這些,你們總該記得,是她治好了青龍城百姓的疫病,是她逼退了瑤光城氣勢洶洶的妖族,是她給全城百姓除了魔氣,這才避免了一次又一次的災禍!”
說著,林承碧面上不禁流露出明顯的失望之色,忍不住長嘆一聲質問道:“這樣的大恩大德,難道還比不上一些小恩小惠嗎?”
“若說她違逆天道,那就是在天降大旱之時還逆天而為,行云布雨化解旱災,反而讓自己精疲力盡,最后無法應對天劫……”
一想到此,女子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只能高高揚起腦袋才能勉強壓住自己洶涌的淚意。
“如果不是為了救天下的所有人,她根本不會躲不過那兩重金雷!”她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的鋒芒,一字一句,擲地有聲,“舍生取義,大公無私,這樣的人不是天命之女,誰是?”
啪——
有人的茶盞不慎落到了地上,摔得粉碎還發出清脆的聲響。
而后,茶館里有一瞬的寂靜,先前開口的那幾人頓時面紅耳赤,十分羞愧地低下了頭。
人的忘性是很大的,對于沒親身經歷過的事尤甚。也許是安逸的日子過得太久了,他們都已經習以為常,甚至忘記了這樣的日子是誰帶給他們的。
可是,有的東西——不能忘。
于是有人深吸了一口氣,眼神一凜誠懇道:“葉天女為大家所做的一切,我們永遠不會忘記,所以,一定要把她的靈核從魔族手里奪回來!”
這還勉強像點樣子。
林承碧點點頭,袖袍一甩沉聲道:“沒錯,只要大家勤于修煉,總有一日能殺進魔界,血洗正明宮!”
“阿嚏——”魔界正明宮的外殿,一身藍色勁裝的俊朗青年突然重重地打了個噴嚏,揉了揉鼻子納悶道,“這是誰在背后咒我呢?”
旁邊面色冷峻的男子聽了,立刻橫了他一眼:“你又出去惹事了?”
“怎么可能,我哪兒敢呢?”青年撇撇嘴,而后像是想到了什么,眼珠子一轉,又黏黏糊糊地蹭了過來,觍著臉道:“谷雨,你說咱們尊上現在,是不是太不對勁了?”
“沒覺得,尊上一切正常,魔界的大小事務,他都處理得井井有條。”谷雨面上沒什么太大的情緒波動,一板一眼地回道。
“就是這樣才不對勁!”藍衣青年一聽更著急了,眼睛都瞪大了一圈,“外人看起來他什么事都沒有,可私底下呢?把天命之女的靈核當眼珠子似的護著,出去游山玩水也帶著,處理政務也帶著,日常起居從不離身。”
“尊上奪了這靈核,遲遲不用來修煉也就罷了,每日還用自己的骨血滋養著,防止它靈氣逸散,這是請了個祖宗啊!哪有這樣的道理?長此以往耗下去,他便是魔圣也受不住啊!”
他越說越覺得可怕,艱難地咽了口口水,遲疑了一瞬,還是忍不住開口問道:“那什么,尊上不會真像他們說的那樣……瘋了吧?”
“驚蟄,不會說話就閉嘴。”谷雨冷冷地斥了一句。
“我是認真的!”驚蟄被他冷靜的態度氣得差點跳腳,“這東西不就是個禍害嗎?那個妖帝為此還隔三岔五就過來找尊上打一架,硬要搶走它,這又是何必呢?”
他煩躁地扒拉了兩下頭發,突發奇想道:“要不然,我干脆找個機會,偷偷把這靈核扔了算了,一了百了。”
谷雨忍不住嗤笑一聲:“尊上日日不離身的東西,你也能偷拿?”
“那百密還有一疏呢,聽說過一句話嗎?只有千日做賊的,沒有千日防賊的,我和尊上朝夕相伴,總能找著機會。”驚蟄撇撇嘴,一副不以為然的樣子。
聞言,谷雨不禁無奈地搖了搖頭,而后往階下走了幾步,悄悄打開中殿的大門,示意身邊的青年往里看。
驚蟄不明所以,但還是聽話地探頭進去,然后就看見元燁明孤身一人坐在殿前,一手小心翼翼地捧著那枚閃著白光的靈核,另一只手牢牢攥著葉寒霜的那把長劍。
旁邊堆著許多琉璃酒壺,空氣里都彌漫著一股酒氣,但他的眼睛依舊清明一片,眸底的神色溫柔又繾綣,甚至還一直輕柔地說著話。
不是自言自語,而是在交談。
就好像在他眼前的不是一個只沉淀了修為的靈核,而是一個活生生的人。
說著說著,元燁明就失聲了,然后便是一陣斷命的咳嗽,簡直像是要把心肺都咳出來一般。
他整個人的周遭都籠罩著一股極其沉郁的氣息,那種極致的悲慟如同深海的巨浪,仿佛能將人徹底吞沒!
驚蟄看在眼里,只覺得自己的胸口被什么東西撞了一下,幾乎是倒吸了一口涼氣。
一直以來,尊上都是他心中最強大的人,如同最鋒利的劍,無堅不摧無往不勝,沒有什么能打倒他。可是現在有那么一刻,他卻覺得這個男人——很脆弱。
他好像失去了自己的全部。
驚蟄的雙眼瞪得像銅鈴,心中百轉千回,擔憂和心疼交織在一起,最后只能直挺挺地呆在原地,連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而谷雨卻像是早有預料,垂下眼簾無聲地嘆息,把殿門輕輕地合上,然后把完全傻了的青年靜靜地拉走。
殿中,元燁明還在跟葉寒霜的靈核低聲說話,整座偌大的宮殿里,都回響著他輕柔悅耳的聲音。
“寒霜,我把那些心懷叵測的人都殺了,現在修仙界很好很平靜,百姓安居樂業,一切都如你所愿。”
“你記掛的那幾個小道友,現在都過得不錯,修為晉升很快,在宗門里已經能獨當一面,你也可以安心啦。”
“尤其是越修默那小子,每天都勤于修煉,說有朝一日要闖入魔界,把你奪回去,我沒去打擊他。”說到這,元燁明似乎悶悶地笑了一聲,胸腔微微震動。
“倘若有這么一個念想,能督促他好好練功,那也是好的,我想你一定也會高興的。”
“還有那個常恨天——噢,現在該叫他宮煜沉了,總來找我比試,想把你搶走,嘖,還是和以前一樣煩得很。不過停戰的時候,我們也會坐下來說幾句話,畢竟,他也是少有的幾個能跟我一起聊聊你的人……”
元燁明絮絮叨叨說了很多,仰頭又灌了自己一大口酒,卻總是沒有一點醉意,心口還是痛得幾乎讓他窒息。
“寒霜,春天快要到了,這回你想去哪里看看呢?上次我們去了魔界最高的麓山,可那里沒有人煙,太安靜了。這次就去人界吧,唔……要不就看看海,你說好不好?”
殿中空蕩蕩一片,只有穿堂而過呼呼的風聲,當然沒有人回答。
元燁明的手不禁劇烈地一抖,這時才猛然發現自己居然不知何時怔怔地掉下淚來,于是趕緊把頭偏了過去,也就恰好錯過了靈核在一瞬之間的震動和戰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