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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識漸漸模糊,溺水的感覺越來越清晰,沈云亭緩緩闔上眼皮,仿佛閉上眼就再也睜不開……
“上來了,撈上來了!”
“思謙、思謙醒醒!該死的,你這個狗東西,要死死到外面去,別給我死在這!”
耳畔隱約傳來沈元衡催命的叫喚聲,沈云亭慢慢睜眼,刺眼的天光照進眼睛,瞳孔微微一縮。
沈元衡扯著他的衣領,怒罵:“你這個瘋子,是不是腦子有病?大冷天跳進冰窟窿,是去找死?”
沈云亭睜著眼,看見遠處有個穿著茶白色繡荷裙子的人朝他跑來,他忽然笑了,掛在眉梢上的冰水,順著眼角滑落,染濕了他的眼睫。
沈府下人朝岑雪卉道:“找到了,找到了,方才掉下去的只是塊被風帶來的大石頭,不是人。虛驚一場。”
嘉禾顧不上跑掉的鞋子,火急火燎趕了過來,抓住沈云亭凍得像冰塊一樣的手,放在嘴邊哈氣。
岑雪卉向嘉禾解釋道:“方才大家誤以為有人掉水里了,思謙沒找到你,我還沒來得及說你回屋里了,他就跳了下去……”
“好了,別說了。都別愣在這,趕緊把人先送到屋里去。”沈元衡急道,“換衣服,找太醫要緊。”
幾人幫著嘉禾將人扶到最近的客房。岑雪卉去了太醫局找她父親岑太醫,沈元衡跑去安撫得知此事受驚的李蕙。
人都走光了,屋里只留了嘉禾一人照料。
沈云亭寬大的衣擺“滴答”滴著水,炭盆里的炭燃得“噼啪”響,門“砰”地一聲被風帶上。
幾乎是門關上的瞬間,沈云亭未留給嘉禾任何躲開的機會,低頭覆上她的唇,用力掠奪她的氣息。
嘉禾整個人被抵在門上動不了,她睜眼看他,她從未見過沈云亭這副樣子,無論在何種境地他總是風輕云淡、成竹在胸的,可她總覺得他現在好像……好像在害怕。
十指緊扣,直到她唇紅腫,他松開她,低下頭抵著她的額,粗粗換著氣。嘉禾面頰通紅抿了抿唇,抬起眼注視他。
沈云亭目光空洞而無力,啞然良久,仿佛失去了身上所有力氣,低啞著聲道了句:“我沒有救到你。”
說完整個人直直倒了下去,任憑嘉禾怎么喊他也喊不醒。
*
出了這事,沈府上下一片慌亂。沈元衡安撫好知道沈云亭出事后險些昏過去的李蕙,忙完一切回到房里。
岑雪卉迎了上去,邊替他更衣邊問:“思謙怎么樣了?”
“弟妹在守著那狗東西。”
沒外人在的時候,沈元衡對沈云亭都是以狗東西相稱。
沈元衡長吁了一聲:“性命倒是沒什么大礙,只是狗東西的右手受了傷,又在冰水里泡了那么久,凍得頗有些重,險些就這么廢了。不過還好,撈上來的及時,只要狗東西之后別在亂來,修養段時日便能痊愈。”
岑雪卉松了口氣,懸著的心放了下來。若是沈云亭真在沈府出了大事,怕是長公主身子就撐不住了。
夫妻倆換上寢衣,躺在床上。夜色靜謐,沈元衡睜著眼出神,靜默許久,忽對躺在身邊的妻子道:“今日我忽然覺得,狗東西像個人了。”
岑雪卉好笑:“他從前怎么就不像人了?”
沈元衡:“狗東西總是那副高高在上好像看透一切旁觀在側的樣子。冷漠無情,什么都無所謂什么也不在乎。憐娘死了狗東西一滴眼淚也沒流,父親死了他臉色也不變一下。狗東西的確很厲害,十七歲便在殿試獨占鰲頭,沒過幾年就成了大鄴朝堂不可或缺的股肱之臣,無論做什么都不會出錯,但他就像個冷冰冰的假人。”
“狗東西一慣無情理智,可今日他以為弟妹出事,連問都沒問就跳進了冰窟窿。”
沈元衡嘲道:“我看著狗東西那副有病找死的樣子,才知道原來他這種人也會有在乎的人。”偏偏還是他覺得最不可能的那個女人。
“這么多年我很少看見狗東西給他夫人好臉色。他開口閉口就只叫人家程姑娘。”
“可他偏偏就娶了她。”岑雪卉道,“隔著肚皮是看不見人心的。有些人看著一片真心卻藏了一肚子壞水,有些人看著無情實則卻不一定……”
岑雪卉忽然頓了頓。
沈元衡問:“怎么?”
岑雪卉道:“我在想,都說人之初,性本善。思謙他一直以來都是現在這副樣子嗎?”
“誰知道呢?”一陣困意襲來,沈元衡道,“算了,別管那狗東西了,睡吧。”
……
*
寂靜深夜,嘉禾守在沈云亭身旁,擰了熱帕子替他擦拭身上的冷汗。
沈云亭倒在床上,眼睛閉得沉沉的。
意識漸漸消散,他陷入了一場舊夢。
無盡的黑暗似疾風驟雨席卷而來將他籠罩,無力、鈍痛、扭曲仿佛有什么東西扼住了他的喉,令人窒息絕望。
黑霧漸漸消散,他在舊夢中睜眼。
夏日蟬鳴擾人,書院里王小胖和小麻臉打了一架,被夫子好生訓了一頓。師娘帶著一籮筐又香又脆的小酥餅分給大伙當小點心。
他從來沒吃過那么好吃的餅,忍不住問師娘多要了一個。師娘摸著他的腦袋多給了他兩個,他朝師娘笑了開來。
師娘懷孕了,夫子已經連得了兩位小公子,這回他企盼著師娘能帶給他一個嬌嬌軟軟的小姑娘。
可張二牛偏猜師娘肚子里這回一定還是個小男娃,氣得夫子拿小酥餅堵上了他的烏鴉嘴。
一片歡聲笑語中,他下了學,收起書冊回了山腳下的小屋。
小屋里,那個女人坐在門前等他回來。她眉眼清麗,貌美婉約,見他回來,一雙溫柔的眼睛朝他輕笑:“回來了,餓了吧?阿娘做了包子,快來吃。”
他一聲不吭進了屋,分了把谷子給窗臺上的小麻雀,然后依言坐在桌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