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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說中了心思,楚玉音張了張嘴,只是不忿地笑了笑。
剛要順著說下去,卻又被福桃兒給搶了話去:“你還想說,倘若我死也不肯接受,那便要背上妒婦的名聲。到時五房的子嗣單薄,也是對不起楚家的列祖列宗了。”
被她這么云淡風輕地一一說中,尤其是在說到‘子嗣單薄’時,好像是在諷刺章環(huán)妻妾成群,自己要幫著人家養(yǎng)孩子一般。在楚玉音的印象里,還是習慣于將眼前的女子當作丫鬟般看待,今日卻見他如此伶牙俐齒,差點就要發(fā)作起來。
好在身側帶著的婆子苗吟,是云夫人去世前特地指派了去的。一見主母脾氣上來了,趕忙也不顧僭越,按了她肩膀,笑著將話頭接過:“潯哥兒媳婦啊,真是誤會了,都是一家人,咱們小姐是好心,也提醒您要知道那聶家的心思。”
“放肆,你這仆婦,也敢這樣喚我家夫人。”竹云聽了,當即就叫嚷起來。
這婆子苗吟話雖說的巧妙,卻頗有些倚老賣老。單是這稱呼,便是將福桃兒在當小輩教訓。若是換了旁的閨秀,恐怕早拉了下去處置。苗吟卻是刻意為之,巴望著被她懲戒,便可去族里坐實了她善妒難容的罪名。
福桃兒卻仍是一臉篤定,并不看那婆子一眼,只朝竹云笑笑說:“時辰不早了,我這里還有事,若是四小姐高興,往后也多來來。竹云,送客吧。”
這一句卻叫苗吟暗暗意外,她見過多少丫鬟侍妾得勢的嘴臉,卻有些看不透眼前女子的心思。苗吟也不多想,謙卑地一低頭:“倘若夫人也同意了,那擇日不如撞日,便由我家小姐私下去說合,少不得老奴陪著促成這一樁好姻緣。”
“你!”
壓下了竹云的話,福桃兒淡掃了眼楚玉音不懷好意的期待神色,突然便覺著厭煩至極,她露出鮮少有的冷淡高傲的神色,起身不容商榷地答了句:“三媒六聘都未行過,亂喊什么夫人。既是想說媒,何不直接去找他說,只是,楚大人是在軍營,還是宮中,恐怕不是你二人輕易能見著的。”
這一下,苗吟是再也壓不住自家小姐了。楚玉音騰得一下甩袖推凳,滿含怨氣不甘地叫道:“好啊,你這是明擺著瞧不起我等,連帶著聶小姐也不配是吧!哼,想也就是從前死在西苑里的容姨娘,那等晦氣鬼你才容得下。我還就不信了,五弟真會就你一個守一輩子?!……”
到底是忌憚楚山潯如今的權勢的,楚玉音這幾年脾氣見長,可哪怕再氣,也只敢隔了三步遠,剛說了兩句厲害話,也就吶吶著只是輕聲埋怨。
可原本要移步離開的福桃兒,在聽到‘死在西苑里的容姨娘’時,頓時如遭雷擊,腳下生了根般。角落里一直被塵封的殘存記憶,忽而如江河直下,奔涌著全部涌入腦海。
耳畔的聲音漸漸模糊,那些溝壑邊角的真實畫面,紛亂如織地一幕幕掠過。一會兒是兒時的相依相伴,垂髫之年的容荷晚牽著她的手。一會兒又是她死前,暗紅的血液淌滿了青磚地。
“小晚姐姐……”喘息著睜開眼,她的靈臺一片清明,卻是痛的整個人都像要裂成碎片般。
“喂!你到底聽進去了沒有?”見她腳步微晃,楚玉音也察覺到不太對,卻只以為是自己的攻心之術起了效果,“哼,好歹我夫君和兄長,如今也算京中數(shù)的上的人物。五弟還是在意族中親長的,你不要聶家小姐,到時候,可別怪族叔母她們也會替五弟籌謀的。”
一個男人溫潤端方的身影浮現(xiàn)在眼前,福桃兒背著身子,闔目抵擋住齒頰的顫動。回身走到楚玉音面前,不過是瞬息的功夫,她面上卻是一派和煦,甚至帶著些顧忌的笑意,看向那兩個人:“長兄聽說生意做到了東南去,身家可是比從前更大了。倒是來了京中還未見過,是咱們失禮了,過兩日叫上長嫂和姐夫,來府上聚一次吧。”
一番話說得謙恭和軟,楚玉音以為拿捏住了她,想著自己夜里還要帶楚山明去見為重要的貴客,上下看了她兩眼,也就滿不在意地回去了。
是夜,靖遠侯府,私宴散后,兩個罩了披風兜帽的客人,掩了面容身形。出了府內的隱蔽的小偏門,就急匆匆上了早已準備好的馬車。
車內,他二人掀下了兜帽,正是楚山明和楚玉音兄妹兩個。婆子苗吟對大公子行了個禮,便妥帖細致地為楚玉音整發(fā)扶簪。
“大哥,你真要幫這靖遠侯去、去……”從方才蕭元洲開口,楚玉音的心便是一陣狂跳,此刻是婆子苗吟抓了她的手,才勉強覺著安穩(wěn)了些。
“慌什么,今日他所托之事,我早已籌謀了一段了。”楚山明剛過而立,他雖是有些發(fā)福,卻愈發(fā)顯得氣質儒雅,相貌堂堂,“都御使只需聯(lián)絡些官員,到時一并彈劾就罷了。”
“五弟雖說同我們并不親近,可他若倒了,楚家難道不會被牽累嗎?苗姑姑,你說是嗎?”
苗吟原是罪宦之后,受云夫人大恩,對這兄妹兩個,尤其是楚玉音,幾乎是視若己出的。此刻她也是眉間緊鎖,猶豫質疑地看向大公子。
“婦道人家,但聽行事便罷。五弟從前就與我不和,如今雖說與我爭取了鹽引,卻始終不會在官場上提攜。”楚山明微瞇了眸子,忽的笑了句,“伴君如伴虎,靖遠侯開了口,須知如何不是那位的意思呢。”
第94章 .抉擇 [vip]
福桃兒一連作了數(shù)夜的噩夢, 夢里都是容荷晚那張久遠卻又熟悉的面目。往往是她上一刻還拉著自己的手,遞給她一盞藕花羹,下一刻, 便是滿眼痛色, 腹部高高隆起, 躺在塌上重復著害怕的模樣。
尤其是下午歇了中覺醒來,窗外炎夏爛漫, 對比著夢里的慘況,福桃兒便是心痛到無法說話。
這種狀況, 自然是很快就被與她朝夕相對的楚山潯察覺了。
看著他眼底的關切憂心,福桃兒長嘆了口氣, 還是將心中所想據(jù)實相告了。她記得那時楚山潯落難,大房的從未伸出過援手,他兄弟兩個原就嫌隙已久,也許楚山潯正缺個由頭去打擊大房的。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聽完了她的話。楚山潯雖是柔聲安慰,卻面色凝重:“兄長如今財勢日盛, 族中許多人家都依附于他。若要扳倒他, 除非是牽扯朝堂之事。可若一旦牽扯進朝中之事,恐怕會連累許多人進去。”
見她不言不語, 眸色暗淡,他又忙說:“或者你出面,讓大嫂將她的墳遷回族里,這樣行嗎?”
“如此, 不敢勞動你費心了。”
就是這般, 又是連著數(shù)日, 楚山潯同她吃飯說話, 都像是隔了一層,似乎一下子又回到了從前無情的模樣。
雖然知道他說的在理,可福桃兒就是難以放下,生平第一次,她這樣想要一個人的命。日子過得越是好,她便越發(fā)難以安眠。
乞巧節(jié)的前兩天,楚玉音果然帶了章環(huán)、楚山明,連帶還有兩個族里的長輩攜了家眷一道過府。
席宴上,楚山明并沒多留意她,只是和煦地仍叫著她弟妹。福桃兒生了張和氣稚弱的臉,只要稍加掩飾,對著不熟悉的人,便能將仇恨藏得不留一絲兒痕跡。
倒是楚安和兩個遠房的族兄,帶了自家的誥命夫人,一并過來聯(lián)絡。這兩位在族里也是德高望重之輩,官場上也識得舊人。
叔公夫人,已經六十多的楚齊氏,略略知道福桃兒的出身來歷,很是不屑。在席上,直接就以命令似的口吻說:“潯哥兒如今可是咱楚家的梁柱了,這都多大了,竟連個子嗣都沒的。”
一張保養(yǎng)得過分的老臉上,竟是頤指氣使的尖酸,幾乎只是告知一般,連多看福桃兒一眼都嫌棄的樣子。
這是鐵了心要往給他們送妾來。
作妾?
福桃兒故作不經意地看過在場眾人,眼角掃過楚山明依舊年輕飽滿的額頭,思緒又忽然回到八年前的夏夜。
那時候,在江陰,容姐姐剛認識他,連帶著她也誤以為,是這個光風霽月的偉岸男子救她出苦海。其實,福桃兒曾經喜歡的,也是這般穩(wěn)重模樣的兒郎。
這個人對容姐姐說,自己是個普通的行商,要帶她回家鄉(xiāng),三媒六聘地迎她作正妻……
“弟妹?”楚山明正巧坐于她對面,見氣氛有些微妙,他頗不在意想要開口打圓場,“堂伯母也是為了家宅著想。”
他還是同從前一般無二,表面上待人親和有禮。可福桃兒卻幾乎將銀牙咬碎,她垂了眸子作溫順狀:“我都還未曾過門,如何作的了這些主,自然是該問大人的意思。”
一旁的楚山潯憂心地看她一眼,故意咳了聲飲了口酒道:“正是,嫡妻還未進門,說這些作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