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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家三代皆是文人,宋老爺子的兒子雖然名氣不如其父和外孫女,但亦是寫過幾篇膾炙人口的文章,然而便是這樣一個人,年過四十還被父親揍得不敢回家到處借宿。
符謙的父親廣結文人,曾收留過他數回。
最后還是符謙這個組織兼投資的老板出面解決了這件事,他走上高臺環視一圈,臉上笑意淺淺,扇子在空中輕點兩下,出口的話卻暗含譏諷,符某人才疏學淺一身銅臭,大抵太久不曾附庸風雅去去味,竟不知何時我長安廣大文人,也有了以貶低他人抬高自己的風俗?
該是誰的榮冠,他人如何都摘不走的。符謙意味深長的吐出一句,君子唯才是舉,小人才嫉賢妒能。
他至始至終都笑瞇瞇的,完全看不出來是在罵人。
雖然沒有解雇,但那個評委哪里還敢待,頂著火辣辣的臉皮溜走了。
底下那個奮筆疾書的記者舉起手來,小公爺,小人有疑問。
你是趙家樓的吧?符謙打量他兩眼立刻就認出來,扇墜在掌心晃了晃像是在點頭,請講。
若有冒犯,小公爺可以不答。記者禮數周全的先鞠了一躬表示歉意,才問道,小公爺方才說的君子唯才是舉在長安書坊同樣適用嗎?
符謙神色微頓,這問題問的確實有水平。
說不適用那便就是自我打臉,到時候上梁不正下梁歪的污名必定得跟他和書坊終生;可若是說適用,可以想見天下酸腐之士多少會錨點長安書坊,必成為眾矢之的。
無論哪個答案都稱得上公然站臺,若是其他書坊估計會打太極周旋敷衍過去。
然長安書坊,從符謙接手開始,它被攻擊的還少嗎?
符玉蘭說話算話,自然適用!符謙神色依舊溫吞,眉宇間卻帶出骨子里的矜傲,抱拳作揖鄭重其事的承諾,長安書坊歡迎任何人賜稿,無論男女老少皆一視同仁。
好!周承弋和房觀彥異口同聲為符謙造勢,兩人相視一笑,默契的鼓起掌來。
不消片刻,醉春樓掌聲雷動,喝彩聲此起彼伏,都在說小公爺大氣說話算數之類的話。
自然也有聽不得的,卻也不敢在這時叫板,只悄悄退出人群,待走遠一些才沖著醉春樓的方向啐口唾沫。
后面的比賽,周承弋沒有再關注,惠敏郡主派人去尋的那些戲班人員依此到場,人數不多,但有男有女唱哪個行當的都有,大部分還都是小有名氣的角兒。
他們顯然已經看過盜夢卷原書,也各自有了自己想要演的角色,頗為躍躍欲試。
周承弋干脆叫人關好門窗,打算直接來一場試鏡。
惠敏郡主主動退出選拔隊伍,我常聽戲,有所偏好,不一定能客觀。
駱異也退至一旁,表示他完全不懂這些,干脆看個熱鬧便好,同樣不懂的裴炚就偏不,還難得說了句十分有道理的話,若是連我都騙不過,那還是趕緊回家洗洗睡吧。
可以說將自己的位置看的很清楚了。
不過顯然這是裴炚多慮了,能被惠敏郡主遞邀請的,不可能基本功不過關,最多的問題還是把握不住度導致用力過猛。
最后選中的云夢狐的扮演者是一位唱花旦的孟憐姑娘。
這位模樣身段都不是頂好,但是卻有一雙靈動十足的單鳳眼,顰笑回眸間還真有那么些狐貍的味道,偏還抓住了云夢偶爾流露出的那股妖性。
另一位女主角競爭者是唱大青衣的花見月,三生柳的師姐,江南名伶,因為倒嗓已經不唱戲了,她其實演的更好一些,但是氣質過于溫和沉穩,少了那份戾氣,不適合年輕時候的云夢狐。
惠敏郡主很是可惜,花見月雖然失望,倒也釋然,本就是師弟瞧不得奴頹廢,聽聞郡主這里弄了不需要唱的新劇種,才叫奴來試試的,選上了是奴之幸,選不上是奴之命。
房觀彥打量了她一會,突然開口,我覺得,你或許可以試試沈玨。
周承弋聞言忍不住笑道,觀彥同我想到一塊兒去了。
花見月溫和穩重的氣質不適合云夢狐,卻同沈玨契合度高啊,唯一擔心的就只有最后兩幕戲沈玨的崩潰可能演不出來。
惠敏郡主也反應了過來,她思緒一動,就直接報出兩段戲,一場是沈玨爆發的戲,一場便是沈玨臨死的戲,連重點臺詞都記得清楚。
竟然是比周承弋這個原作者本人還要熟。
便試試這兩場戲,煩請孟憐姑娘搭個角了。周承弋做了個請的手勢。
最終的結果自然是皆大歡喜,花見月將沈玨演的入木三分。
最后那場戲直接帶動孟憐也爆發了,對著空無一人的椅子泣不成聲一句,你說我們殊途同歸,卻為何說話不說話!
盜夢卷出場人物不多,確定主演之后,后續配角就可以放寬許多,一伙兒的性格都很果決,幾乎沒有猶豫的一順到底。
落選的人比起失望,更多的是對此戲的期待,就這么試鏡的半天就深刻感受到話劇的魅力。
也正是自來水宣傳到位,話劇還在排演階段,京城不少唱戲的聽戲的都知道了這個事,對這新劇種好奇的不行,惠敏郡主煩不勝煩,直接找了府兵守在門口誰也不讓進,有門路的直接找上了符謙。
符謙這奸商自然不可能放過這么好的機會,放了一部分消息出去,然后在長安書坊搞起入場票的預售。
不到兩日就銷售一空。
周承弋一開始擔心的票賣不出去的情況根本不存在,來刺探敵情的同行就占一半,剩下的一半供不應求。
當然此乃后事。
人選全定下來,已是夕陽西落時分,惠敏郡主留下來同符謙一道接手后續事情。
周承弋原本想自己回宮,房觀彥卻以公事為由同行相送。
離去前他們看了決賽結果,余映所在的那隊贏了,不過沒有拿到最佳辯手。
有二樓的窗戶推開,一位小姐忍不住喊道,居士莫傷懷,來年必拿最佳!說完之后才發覺自己在做什么,用蒲扇蓋住羞紅的臉。
余映微微頷首,認真回道,我盡力了,并不傷懷,李公子口才確實在我之上,余幼卿并非輸不起。
她背脊挺直,孤傲清高。
周承弋沉思問房觀彥,你如何看待余映此人?
才華橫溢,雖是女兒身詩文風格卻另辟蹊徑,在遣詞造句上也頗為吊詭乖戾,有大唐李長吉之風。李長吉即詩鬼李賀,這評價不可謂不高。
房觀彥說到此處卻是一頓才道,然而過剛易折。
殿下,過剛易折。
房觀彥直視著周承弋重復這句話,也不知到底是在說余映,還是在說周承弋本人。
周承弋將此話聽進心中,一直到晚上開始改寫劇本時都不得平靜。
他心煩意亂的寫了兩行字又劃掉,最后磨磨蹭蹭的寫了個開頭就實在無法進行下去。
之前在路上還沒怎么想,現在回到了宮里一個人待著了,今日醉春樓發生的事情卻一個勁的在腦海里上演,心中所想很難以用語言表達。
他其實是聽懂了房觀彥最后那句話中的未盡之意,既是說余映,同樣也是借此提醒告誡他,過于招搖可能會觸底反彈。
盡管并非他本愿,可《狐夢》這本書從一開始就走向了不可控的方向,隨后要以四公子筆名發表的《窮書生種田》,更是直接將他不可避免的拉入時代漩渦中。
沒有事情是全然好或是全然壞的,一件事物的發展必定伴隨著另一件事物的隕落,會讓一部分人得到救贖,也會讓一部分人跌入地獄。
過于激進的方法固然快捷有效,卻會讓被觸及到利益之人跳腳,最后群起而攻之,落得凄慘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