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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將下巴可憐兮兮地點一點,矚目著陸瞻逐漸沉下眼色、與一絲半涼的笑意,“你這幾日一直在我這屋里伺候,十分勤勉,我是看在眼里的,眼下倒要問問你,是真心想伺候我?”她的眼忽燃星火,他瞧見了,則慢擱了茶盅,徐徐地笑著,“那你也回去洗一洗,一會兒再過來。”
語中暗藏著隱晦的什么,聽得淺杏心頭如炸了個焰火,由脖子紅到了面頰,云霞飛遞。她終將頭點一點,旋裙飛去,夜色茫茫,卻覺天青月朗,料定了明日必是個上好的天。
遐暨下房,是一個略大的通間,左右各設兩張架子床,當中有一柜幾,墩一只銀釭,火舌長而迷離,被她推門夾帶的風洶涌偏顫著。
左首的帳中探出一人,用手覆燭,待火焰長長躍起后,方撤了手朝淺杏望過來,未及開口,反見淺杏撲到床沿,滿目欣喜,“春陽,我成了、我成了!我告訴你,才剛剛督公讓我一會過去伺候他哩!”
春陽靠在高枕遠別了眼窺她,不見高興,反握住了她的手,“淺杏,你這兩日緊著巴結,我麼倒是也看出來了你安的什么主意。可你曉不曉得督公到底是什么人?”
“我曉得的呀,”淺杏抽出手,反按住她的手,“督公麼就是宮里的人,是天天見得到皇帝爺的人,到我們蘇州府來是來收桑蠶緞匹的,收好了供到京城里去給朝廷和宮里,是提督織造太監。”
燭火躍到春陽兩彎細眉中間,層疊不平,“我看你還是不曉得,我早晨才問了劉管家太監到底是個什么,他老人家說,太監就是那個,你曉不曉得?”
“哪個?”淺杏挑起眉,挑破了少女的天真,也挑破了隱晦的什么。
“哎呀、就是那個嘛,就是、就是沒有那個。劉管家說,宮里的男人,除了皇帝爺,別的都沒有那個,是不能成事的,也生不了孩子。”
淺杏瑣眉思忖片刻,似乎懂了,將一個半圓的下巴若有似無地搗著,“原來是這個,我說麼,怎么小廝們說起督公和他帶來的幾個人,都那副樣子。”
“那你可還要去?”
“去、怎么不去?”淺杏徐徐笑開,柔瞳中露出精明的光,“管他是哪樣太監不太監的,他有銀子呀!你麼也算算看,我們原先在這里看園子,老爺不過是偶然宴請朋友的時候才到這里,時時還是在家住著,他哪里想得起我們這里的下人啊?我們不過是按份例每月領著那二兩銀子,夠做什么的?你替我想想,我在這里伺候,又沒有父母,倘若老爺想不起,我就在這園子里老死了做個丫鬟,倘若老爺想起來將我配個小廝,我連份嫁妝都沒有,嫁了也憑白叫人瞧不起。”
那兩片柔軟的唇似一把算盤,噼里啪啦地檢算著利弊得失,“你再看督公,我們雖然不曉得他的官到底有多大,可你也看到的,連老爺都要巴結他,又送園子又送那些寶貝。我還不如跟了他,要是他好,幾年后帶我一道去京城過好日子,要是不好,總要給我點銀子讓我嫁人,怎么算,我都不虧的呀。”
一番利喙贍辭,將春陽也說得沒了主意,只悄然眱她,反復橫望,到底一嘆,“我也不懂到底太監和尋常男人是怎么個不同法,不過你說得好像又十分有道理,既然你拿定了主意麼,我也不勸你,不過你仔細些呀,我聽見說,老爺將小姐沒名沒分地送給了督公,不日就要送到園子里來的。”
淺杏斜挑了眼角,乍驚復平,“小姐不是定過親了嗎?前幾年定的那個杭州楊通判家的大公子啊。”
“說得就是哩,”春陽翻一個眼皮,靠回枕壁,“老爺你還不曉得?他麼滿眼都是前程和銀子,上年冬天楊通判得罪了上司被革了職,老爺見勢頭不好麼就寫信給人家退婚了,人家還沒回信呢又趕上督公來了,他就想著巴結督公去嘛。你仔細些,小姐真過來了,人家就算沒有名分,也是小姐,你是個丫鬟呢。”
“丫鬟怕什么呀?她既沒有名分,我成了督公的人,她也不好給我使絆子的,況且哪個男人不是妻妾成群的?她又不是妻,更不好為難我。”
“可督公是太監啊,同太監做夫妻,大約是不同的。”
淺杏攢眉而思,片刻后復笑起來,“不跟你說了,我去沐浴,好到督公房里去。”
她旋裙自去忙活,至于所思之題,到底懵懵懂懂。在這些學識有限的小女子腦袋中,隱約明白,又隱約不懂,仿若陸瞻身上馥郁的檀香、他雋逸的皮貌,掩蓋了某些殘酷的真相。
而芷秋雖學識較淵博,卻終究限于風塵,見識短淺,更加沒有閑暇時間去琢磨探聽“督公”屬何官職,她所有的時間都付諸于應酬“尋常男人”,一個又一個。
眼前正巧又是一個,罩一件玄色蟬翼紗圓領袍,里透牙白中衣,亦用牙白錦帶束著高髻,儼然風流倜儻。
同是芷秋一戶老客,名曰孟子謙,乃富商孟大員外之次子,家中販的是玉器玉石買賣。自上年節尾娶妻后,便不大來,也奇,至上月起,又幾乎夜夜都來了,為著應酬他,使芷秋明里暗里周轉了好幾戶客人。
該時同坐窗畔一張黑檀圓案上,恰對明月,正值月到風來,開啟了堂子里酒光流觴的夜。
這里的夜還漫長,伴著金樽檀板,縷縷笙歌。案上擺幾碟家常小菜,分是蟠龍菜、筍雞脯、綠豆干粉,并無四盤八簋,堪得簡單至極。
芷秋捋著黑緞繡金菊的大袖,夾得一片雞脯擱入他碗中,柔而緩地一笑,“這會子你常吃的那家‘浮山樓’麼已經打烊了,巷子里頭那家‘春常在’你又不愛吃,只好委屈你將就將就我們的廚子燒的菜囖,可還入得了口啊?”
孟子謙囫圇將口中咽下,正要應道,卻引得敞開的門戶下、杌凳上坐著扎花的桃良障袂一笑,擱下針線來為他潷茶,“可慢點吃哩,要噎著了!今天怎的這樣怪?孟公子跟餓死鬼一樣,難道你家奶奶不給你飯吃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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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迷魂銷金(六)
玉砌雕欄圓月,朱扉半掩相望,瓊枝碎影綺窗,良風染香過堂。寶鴨里裊裊蘇合,蘊著沁人心脾的芬芳,恰這里三人對影,恍惚是尋常閨閣。
小小侍婢放誕笑著,獲得芷秋斜挑一眼,恍若鬼差的勾魂鏈,美得驚心動魄,“鬼丫頭,不要笑他哩。”旋眼見孟子謙已飲干茶盅,她復柔軟地笑對過去,“可吃飽了?要吃酒不啦?要吃麼,叫桃良去樓下要了來。”
那孟子謙自接了桃良所遞的一條纏金絲素粉絹揩嘴,將廣袖擺一擺,“不吃酒,你不是才應了局子回來?必定又沒少吃。”
廊下交雜急管繁弦,隱隱綽綽嬌女柔唱。未知幾何,芷秋業已困乏,便叫人收了飯食,復笑,“既不吃酒,那你坐一下,我洗了澡咱們就睡好吧?”
孟子謙朝窗外望一眼,星辰明耀,拂去他白日蒙塵,頓也覺困倦,恍憶一事,便朝桃良指一指羅漢榻上一長匣,“小桃良,你把那匣子拿來。”
依言,桃良捧過匣子給他,見他將下巴朝芷秋努一努,便又轉與芷秋。
那長匣所用黃花梨雕造,蓋兒上繪翚翅彩鳳,單此便不凡。至于匣內之物,芷秋了然于胸,卻仍作乍驚乍喜之色,“這是什么呀?”
“你打開瞧瞧。”
匣子揭開,與芷秋所料無二,原是一支鎏金蝶簪,蝶翅乃用碎寶石攢成,流金溢彩,合對明月,熠熠生輝。芷秋拈在指間,反復觀摩,眼色說不出的甜蜜與喜悅,嘴上嗔怨,“怎么又贈這些給我?我又不是圖你這些身外之物。”
她百轉千回的眼波,姿姿媚媚的神態,無一不使孟子謙神魂顛簸春思蕩,更覺身輕氣爽,翩然欲仙。
這廂笑著,替芷秋親手簪于墮馬髻側,“這是我家商號里剛做出來的,只此一件,我一看就覺得堪配你,特意找父親要了,我曉得你不圖我這些,可我就愿意給你。你不曉得,前幾日藍蘇兒同我那兩房妾室還為了這個吵的不可開交,我都沒給,就想著留給你。”
一席話兒好似蜜里調油,說得芷秋笑意盈盈,挪至他邊上往他一雙薄唇上輕輕一觸,巧擦而過,“謝謝你時時都惦記我,不過這是咱們好,我待你呢,也不同別個。所以要常勸你,你剛娶了妻,又納了妾,還是要顧著家些,我麼,你放在心里就好了呀,我明白的,倒不必顯在外頭,叫你父母曉得了,又說我們這里是銷金窟、索魂府,再關你個半把個月不許你出門,我們就見不上了呢。”
這笑靨嫣然,便是孟子謙神魂醉處,將她一只無骨之手握在掌中,起誓一般鄭重,“你放心,他們也不敢關我了,橫豎我也依了他們,早早就娶了這個藍蘇兒,依我的意思,還要緩年把再成親,如今他們還有什么不足?以后再不攔我的。”
正說著話兒,眼見倆相幫提水而來,桃良招呼著入了水晶簾內,不時出來,“姑娘,就沐浴吧,一會水該涼了呀。”
及此,那孟子謙拔座起身,撫一撫芷秋一片艷腮,“你洗吧,我到樓下去找媽媽結了上個月的賬,一會就上來。”
笑眼送他一闕背影消失在燈影叢脞的廊下后,芷秋拔下蝶簪擲在案上,歡顏如同忽來風雪,剎那結冰。
緩步踅入簾內,另一方侍女臺屏后已是煙霧裊繞,月香水影。桃良跟隨著替她寬衣,一壁將她攙入浴桶內,“姑娘,這個孟公子同那些人比起來,也算大方的呀,怎么近來姑娘卻愈發的煩他了?背過身就沒了好臉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