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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久,久得足夠欲在絕望中死去后,淺杏猛地聽見了一聲“咣當”驚響。她睜開眼,望見他一片冷漠的背影消失在那扇冰裂欞心格的門扉后頭,同時也掃見了那只破碎滿地的龍泉窯白釉雙耳花瓶,以及染上的零星血漬。
她驀然就懂了,這“太監”到底有何不同。她止不住地些微失落,或者是為了前途堪憂,或者,只是因為初曉人事后、她心癢的期待卻被這闕冰冷的背影碾得粉碎。
風一到,裹去了悶躁的暴烈,遺留夢的碎片,吹散了幾個日夜,即到清明。
這日,滿城才子富商俱忙著祭祖上墳,踏殘城外蒼臺,熙攘了荒野,月到風來閣卻是難得的門前冷落鞍馬稀。
堂中無客,姑娘們更是起得遲。時過巳時,芷秋方懨懨撩帳梳洗,挽一頭惺鬢松髻,斜戴兩支細玉簪,單罩乳云對襟蓮枝褂,扎入鵝黃寶華裙,似一朵散漫的芙蓉。
這廂吃過飯,依舊欹斜在羅漢榻上看書。才翻了兩頁,便聽見乍起一聲凄厲的哭喊,驚得她擱了書,朝門外喚來桃良,“是誰在哭啊?”
桃良踅入門來,手上捧著一個繡繃,上頭是繡了一半的白山茶,另一半未知凋落在何方,“是媽媽新買的那個婉情嘛,這會正挨媽媽訓呢。”
蟬鳴漸起,豎起耳朵一聽,那聲音雖弱,卻仍舊有些惱人,芷秋無心再理,仍舊捧起書。誰知復看兩行,再起哭喊,稍等片刻,那聲音竟似潑天的暴雨一發不可收,惹得芷秋一陣心煩,便擱下書踅出門去。
出得垂花門,繞過曲徑,直奔袁四娘房中,果然見屋中擠了姑娘姨娘相幫好幾個。其中一相幫將一荏弱女子撳在長長一張藤條春凳上,另一相幫手執細細一條竹鞭,正值芷秋入門的功夫,捭棁下一鞭,就抽在少女下凹的腰間,稍時便滲出零星血跡,沾染了襤褸衣裙。
少女正是年芳十七的婉情,只見她伴著落鞭高高地揚起臉,纖細的頸上掙出寧死不屈的經絡。
慘烈的叫聲里彌漫著袁四娘漫不經心的一縷笑,“哭什么呀?這才十個鞭子呢,咱們兩個不是說好了?你受了我這一百鞭子,我麼就放你出去,也不要你贖身錢。我袁四娘說話算數,你咬咬牙受下來麼就好了,往后你就是個自由身了。”
落雨似的水晶簾內,袁四娘自于踏上穩若泰山,下首坐著三兩少女,齊齊瞧笑話兒似的將婉情睨住。更有一殷紅桃粉的少女,熱辣辣地障扇笑著,“什么‘自由身’?媽媽又哄人,這世上哪有女人是‘自由身’的?生從父、嫁從夫、老從子,連死了那碑上還拓誰誰誰之女、之妻、之母的,到死了都烙著某個男人的印呢!”
芷秋聞之一笑,緩步掠過受刑少女撥開水晶簾,晃著白墻上一片斑駁的光,似搖響了一缽的碎銀兩,悅耳動聽,“云禾,你這張嘴麼,真該撕了才好!”
“姐姐快來坐!”瞧她寶裙搖曳,云禾忙朝對幾的太師椅上指一指。待她落座后,遂得意地朝眾人彎著杏眼笑起,“我難道講錯了呀?就是這個道理嘛。你們瞧瞧她,父親判了秋決,家道敗落,眼下無父無母沒個依靠,離了我們這里,還能做什么啊?婉情姑娘,你家里是給你留了銀子還是留了地呀?你出去住哪里?靠什么維持生計?總不會也學了男人挑擔子走街串巷地做個小買賣吧?你原是官家小姐,難道沒學過道理?這街巷做買賣的除了男人就是上年紀的婦人,你一個年輕姑娘今日上街去做買賣,明日就叫那賊寇地痞強占了去。”
滿室含笑且聽她侃侃而談,一顰一笑,其情其狀,自有一番風情搖晃,“命最好,就是賣身到那大戶人家做妾做丫鬟,這算得是‘自由身’啊?若好便罷了,無非是瞧人臉色混頓飽飯吃,生得下個兒子麼,算你命更好,若不好,見天招打吸罵,再不好,轉手就將你賣到窯子里,窯子可就不比青樓囖!”
伴著眾人嬉笑,芷秋亦含笑將她稍一嗔,“你這張嘴,做什么說這些嚇人家?人家原是千金小姐,哪里吃過這些苦啊?又不跟你似的,從小就落到這里來。”
云禾反挑起輕笑,將她一睞,輕搖起紈扇,“我說的難道有假呀?姐姐你小時候由堂子里跑出去,后頭還不是又跑回來了……”
聞聽此節,那婉情仿佛生起無限生機,趁相幫不備,猛地就扎到芷秋裙下,抱著她一個腿連哭帶晃,“這位姐姐、姐姐!我聽出來了,這里只你是個好人,求你給媽媽說說情,放我走吧!”
眾人皆一驚,唯有袁四娘不疾不徐地呷著茶,只窺見芷秋被她晃得噗嗤一樂,“哎呀,這滿廳的人,你做什么單求我呢?快起來起來,我哪里受得你的跪?”
就連對過雛鸞亦來攙她,卻被她振臂甩開,仍舊淚涔涔地仰望芷秋,“姐姐,我來了這幾天,只有你替我說過話,我曉得你跟她們不一樣,你是個好人!姐姐替我求了媽媽、媽媽若放我出去,往后等我嫁了人,當牛做馬也報答姐姐的大恩!”
那云禾斜瞥她一眼,障扇輕笑,“聽聽聽聽,她還想嫁人呢,無父無母的,誰替你相看人家?就算你運氣好麼,遇到個不分良賤的男人要娶你,可誰替你做主嫁人呀?上無父母做主、下無媒妁婚定,是為淫/奔1,比我們倌人的名聲,也好不到哪里去。”
陽光將她的淚珠折出瑩瑩的光,是閃爍的希望。投入芷秋目中,卻只是多余得毫無價值的“可憐”,使其溫柔的笑臉漸涼,無情地拂開她的手,“你大概是誤會了,我可不是什么‘良人2’,我充其不過也就是個‘樂戶3’。我真是幫不了你,你也不必來求我,媽媽不是答應你了?你挨了一百鞭子,連贖身銀子都不要你的就放你出去?這天大的好事,你該謝我們媽媽菩薩心腸,你想走麼,挨足了鞭子就好了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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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淫/奔:舊指男女私相結合,多指女方往就男方。
2良人:良籍。
3樂戶:樂籍;賤籍;優伶倡伎等。
▍作者有話說:
明天也是三更~
第8章 迷魂銷金(八)
空翠無云的碧空上,懸著一頂金烏艷陽,罩著這花海艷國,媚骨諸芳。水晶簾流淌著五光十色的春,金銀器皿溢著冰冷的微笑,似姑娘們將落未落的唇角,是一堆脂粉骷髏。
婉情的淚紛飛在芷秋的裙角,卻只換來她一抹無濟于事的輕笑,“婉情,你叫婉情是吧?我告訴你,人間處處是地獄,你逃不出去。”
話音甫落,便如那揚起的刀尖,又似最惡毒的詛咒,令那雙淚眼漸漸凝結出不甘的恚怨。她幾乎咬牙切齒地由發白的唇間磨出一句,“我不甘心!”
“你不甘心就將鞭子挨了吧,”袁四娘在寶榻之上,拈著繡絹拂了衣裙,“我曉得你怕疼,可你也替我想想呀,我花了一二千銀子買的你,你實在要走,也叫我看看你的決心是不是?我既為你開了先例,卻不能叫人以為我袁四娘好欺負,明日這個來求,后日那個來求,我白花花的銀子全打了水漂,還叫我活不活了啊?”
黃澄澄的陽光罩著婉情之面,折出道道交錯淚痕,幾如人世萬千阡陌,未知何處是家鄉。她茫然無措地回望袁四娘,怔忪一瞬,匐跪上前哀哀切切,“我曉得媽媽好心,只求媽媽好人做到底,那鞭子實在太疼了呀,我熬不住、我熬不住啊!”
袁四娘噗嗤笑出聲,將腰板笑得前仰后合,“熬不住麼就踏踏實實地呆著,我袁四娘不過是個老鴇子,雖談不上什么好人,卻也不是那起黑心腸的,你老實點了大蠟燭迎客,往后自然有的是錦衣玉食的好日子過。”
“媽媽、”婉情恍然記起什么,忙扒了袁四娘的腿乞求,“媽媽,我有個未婚夫,是吳江縣知縣家的三公子,我父親將我自小指婚給他,求媽媽許我寫封信給他家,叫他來贖我,他必定是愿意的!”
一片喧嘩中,四娘睨她良久,方吭哧吭哧地笑起來,“成吧,橫豎別讓我虧銀子就是了,你與他說清楚,多的麼我也不要,就要個整數,三千兩。這不是我坑他,你自己也給我算算呀,我從昆山把你接了來,一路打點牢里的人,又供你吃喝這些日,不算要你高價吧?”
“不算不算!”婉情捏著袖,左右揩去眼淚,只覺由地獄重到了人間,豁然兜轉來一個大大的希望,“媽媽放心,我這就寫信叫他來。”
“好好好,小鳳,將她攙回房去,寫了麼給她送出去。”袁四娘揮揮絹子,招呼一小丫鬟上前將她攙起,頗有些和藹可親地安慰,“你放心,這些日我也不逼你,你只管好吃好喝地等人來,若事成了麼,也算我袁四娘做一件好事。”
這廂人去,姨娘相幫亦遞嬗散了干凈,獨留袁四娘與三女齊坐,與半簾花影扶疏,伴著喳喳雀鳥,一場煙雨不知何時來到。芳心四五兩,柳眉六八條,在漸起的薄靄中,似蕭條的花枝葉梢。
不時有老姨娘換上新茶,各人閑呷的功夫,云禾捏帕輕蘸唇角,眱向袁四娘,“媽媽是不是老糊涂了?突然就犯起善心來了,做什么答應她啊?連雛鸞還是個樂戶呢,怎么對這么個不醒事的人心軟?留著她,何止二三千銀子,往后自能賺個滿盆的金銀!”言著,她將腰一轉,嫵然地調高眉,滿是個不痛快,“要媽媽這樣好心,也放我出去好了麼。”
雛鸞一聽,亦不大痛快,忙擱下茶盅,沖她翻起眼皮,“做什么拉扯我呀?我什么都沒說,屬你壞得很!”
“好了好了,爭什么?”袁四娘掛起臉,將二人復挑一眼,后落到云禾半側的婀娜輪廓上,“我自己就是個樂戶,我生的女兒能好了呀?說起來,你們都是我的女兒,不管是不是親生的,我待你們都是一樣的,你們真過了年紀,不要你們說,我就先替你們操起心來。云禾,你想贖身麼也不是不可以,可你贖身了往哪里去?你又有錢贖呀?你平日里不好生做生意,偏學人家做恩客1,我不信你還有錢贖身!就是你有錢,贖了跟誰去?難不成是你那個方舉人?我勸你,醒神些,他要有出息麼,等考上了官,自己拿錢來贖你去!”
一席話兒說得云禾又氣又惱,扭回腰來就要回嘴,不想袁四娘拈帕子的手連壓著,“你也不要說了,我曉得你不服,看我許婉情贖身。我告訴你,我袁四娘做了半輩子的老鴇,沒有那樣好的良心!我不過是看著她死活不依,整日里鬧著要死要活的,先說話哄她。”
云禾再有不服,俏生生地撅起雙唇,挑高了下巴,“要是人家未婚夫真就來贖她呢?您放不放?”
“放、怎么不放?”袁四娘鼻稍翕動,哼出一絲嘲諷,“他既顧念舊情,我又沒虧了本,怎么不放呢?可我袁四娘活這一輩子,還沒有見過這樣的男人。哦,未婚妻家道中落,還被賣到堂子里,他放著更好的人家不娶,還要到風塵里撈珍珠?他要真來了,就算我袁四娘見識了什么叫‘有情有義’,從今后,我名字就倒著寫!”
話音甫落,三女齊齊障帕竊笑。芷秋拂裙起身,顛倒眾生的素裙如漣漪微漾,“這么講,還是媽媽有智謀,這么個美嬌娘在手上,媽媽就要發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