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芷秋心內了然,提壺起身替他斟滿,“大人過謙了,今夜我回去就與云禾說,叫她親自到府上替向您賠罪,一切誤會都可解開了不是?”
默然相笑的功夫,恰遇祝斗真輸了酒遞來一杯,芷秋接過飲下,抬眼即對上陸瞻泛冷的笑眼,直望祝斗真,偶然碰上她的眼,他便調目而去,不露痕跡。
這一夜,他們始終沒說一句話,芷秋只聽見他與姜恩你來我往的客套,似乎比以往的局子更令他稍稍上心,亦令他虛假得更像一位官場中人。
而案下相握一霎的手,仿佛一個夢,暫解了彼此相思。
散席時,月兒西仄,時過三更,將明未明的黑暗中,芷秋那根肋骨驟然犯起疼來,在九曲橋頭扶住了一棵楊柳,蹙額瞧著陸瞻與姜恩相行漸遠的背影。
眾人俱在往門口行去,無人看見。唯有桃良察覺,挑著燈籠來攙她,“姑娘,怎么骨頭又疼起來了?”
“想是要下雨了?!避魄锫逼鹧柚伊嫉牧Φ谰従徢靶?,片刻方覺好些,“可帶傘了沒有?”
翠娘奪前來一步,揚一揚同琵琶裹在一處的傘,“帶著呢,自打入了梅雨天,我時時都帶著的。”
未幾果然落起雨來,驟還急,高轉低,細復密,一寸寸沾濕了陸瞻的圓領袍。馬車停在幾丈遠的西角門處,他站在院墻下,像是在等黎阿則架車過來。
實則在等什么,他瞞不過自己去。他得承認,盡管愛令他更加絕望,可這絕望里又生出絲絲縷縷的歡喜,像這零落雨絲,安撫了他總是滾燙的身體。
他想抬頭去看夜空里墜落的雨,卻看見油紙傘的邊緣,將他高高的個頭罩在其中。
回首則是芷秋透過脂粉笑得有些憔悴的臉,“陸大人,怎么連傘也不打?淋了雨可是要著涼的?!?
陸瞻由她舉得高高的手里接過了傘,反將她整個身子罩住,答非所問,“你好像永遠喝不醉?”
“習慣了嘛,”芷秋仰著臉笑,兩道彎彎的月橋照亮了整個雨夜,“煙雨巷的姑娘,沒有幾個會喝醉的。你怎么還不走?”
他下睨著她,淡淡的笑意是今夜金樽檀板之上一切虛假的笑容都無可比擬的,“等馬車過來,你的馬車呢?”
正好黎阿則驅馬而來,頂著雨跳下車,“干爹,咱們走吧?!?
粗墁青磚上業已匯集了細細的水渠,沾濕了芷秋的繡鞋與衣裙。但她仍舊由傘內退出來,用梅形紈扇擋在頭頂,“陸大人,你先走吧,我的馬車在角門上,我走過去。”
她剛轉過身提裙預備著跨過一條水溝,卻猛地一翻,腳離了地。仰眼一瞧,陸瞻半個身罩著她,正穩穩當當地將她勾著腿彎兒抱起,“陸大人,你這是做什么?”
兩片眼皮子帶著輕微駭異、點點打趣,使陸瞻感覺自己這一霎像落在她網中的一條魚。他幾乎無奈地輕笑輕嘆,“我送你過去?!?
雨水沖洗著芷秋面上的脂粉,洗凈了那些積攢了一生的風情,露出一個蒨璨可愛的笑臉,“那就有勞陸大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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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風情月債(二) [vip]
夜雨打芭蕉, 桃良忙趕著將地上的傘撿起撐在二人頭頂,一路緊行。遐暨及角門處,最后一輛馬車在雨中佇立。相幫見這一行, 忙由車內摸出傘迎上來接。
那布履濺起的水花莫如鼓點落在陸瞻心頭, 令得他倏然憶起這一月他是如何思念芷秋的, 夙夜彷徨、食不知味。這一刻抱著這軟玉生香的身體,猶如魂魄歸體, 便將腳步一轉,照著原路折回, “我送你回去?!?
桃良一行仍舊乘相幫的馬車,伴著漸收的雨滴與芷秋細風一樣的笑聲, 二人鉆入車內。這里是另一個雕梁畫棟的小天地,壁上掛著好幾個精致的香囊香袋,填滿了香料,有意地掩蓋著什么。
馥郁的檀香襲擊了芷秋的心臟,她倏而止了笑,靜默地看著陸瞻不知由哪里翻出一件錦繡道袍將她裹住, 掣了廣袖將她露出的脖頸面頰細細擦拭。
四目相接后, 陸瞻冷漠的面龐滿布柔情,“盯著我做什么?”
道袍里伸出芷秋的手, 握一張絹子蘸著他面上的水珠,“你也濕漉漉的,快擦擦。”說話間就要掣下袍子,“你穿著吧, 蘇州下了雨還是涼的。”
“我沒事, ”他將袍子撳在她肩頭, 方才端坐回去, 挨著她靠向車壁,“我體熱,淋點兒雨算不得什么?!?
芷秋斜抬了眼窺他,顛簸的馬車使她的肩磨蹭著他的手臂,隔著衣料仍舊燙得嚇人,“你這個人,怎么不懼冷?”
一些隱秘的習慣被陸瞻隱沒過去,只選擇說起很少啟齒的舊年景,“習慣了,從前還沒給圣上伴讀時,我曾在宮中的冰窖里頭當過差,在里頭時常一呆就是一二個時辰,天長日久,就煉出個不懼冷的身子?!?
涔涔雨珠融掉了芷秋兩腮的胭脂,露出東一塊西一塊的蒼白,似兩段斑駁的人生。她只覺冷,拉攏了袍子,將自個兒裹得密不透風,“我聽說有的吃不飽飯的人家會想著將兒子送到宮里去當差,但其實,在宮里也很苦吧?”
窗外是一片明月,錯落的屋檐滴答滴答墜著水,清晰的響徹在安靜的長街。
陸瞻撩著簾子的手掣回來,笑中帶著化不開的孤寂,濃郁得似車內的冷檀香,“是,很苦。還沒給圣上做伴讀時,時常被人打罵,仗邢、鞭刑、針刑,太監們折磨人的方式千奇百怪。什么臟活累活我都做過,在司苑局刨過土栽過花,在酒醋面局掮過幾十斤的面粉袋子,在內織染局染過布,手浸在染缸里幾個時辰,浸得脫皮……”
說話間將一只骨似竹節的大掌翻在眼前,皮膚干凈細膩,“那時候一雙手全是繭子,簡直沒法兒看。后來到了殿下身邊,有一回替他翻書,手上的硬繭劃破了典籍,被廷仗四十?!?
這些都不是最苦的,再往下,他的目光凝向黑漆漆的角落,似乎在里頭望見了惡鬼一樣的自己,“養傷時我托人尋來了宮里娘娘們用的潤膚膏子,連著涂了半個多月就好了。好得一個疤沒留下。你瞧,多難看……”
他將比其他男人更加干凈光滑的手挪到芷秋膝前,白膩膩的皮膚上不見毛孔,卻鐫刻著他一生的恥辱,“其實那些苦都不算苦,皇城里有幾萬太監,混在其中還不覺著什么。最苦的是,離了宮里,你就是個殘廢、是個半陰不陽的閹人、是男不男女不女的怪物?!?
始說半晌,芷秋未發一言,他撩開車簾借著半昧的天色去瞧她,發現她低垂著下巴,半張臉上閃著珍珠一樣的眼淚,一顆顆地墜在袍子上,朝花吐露的美感震撼著陸瞻。
但他記得她曾說過,煙雨巷的眼淚是假的,故而也不敢堅信這眼淚是為他而流。但輕緩的笑音不像譏諷,倒像是安慰,“這又是什么花招子?我可不會因為女人的眼淚心軟。”
芷秋扭過臉來,雨珠混著淚珠,難辨真假,“我又不是為你哭的?!?
“那是為誰?”他吊起一側眉梢,注目滿是戲謔與溫柔。
“為天下的可憐人罷了?!?
他笑了,由簾縫里瞧見馬車已轉入了煙雨巷,笑容便凝滯在英俊的面龐,“是你說要了解我的,你瞧,我說了你又哭。罷了,以后不說這些給你聽了,省得招出你一海的眼淚?!?
“以后”幾如一個繁華夢境的開端,芷秋獨自在心內展開了無窮無盡的想象,想著想著,將淚眼彎起,“我們煙雨巷的女人麼是最會哭的了,一哭就是銀子,不過你放心,我又不訛你的錢,怕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