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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閑著也不敢勞累你,何況你忙。”阮兒拽起她的手在掌心里輕拍,“衣裳冠子我瞧見了,好大的風光,就是蘇州府里最富貴的人家也沒你這樣體面,又有天子提的字又有圣母贈的禮。陸大人麼,再好不過的一個人了,往后成了親,不要和他鬧,好好生生的過日子,曉得吧?”
芷秋羞赧地將頭略點點,“我曉得。”
滿園飯香四溢,姨娘領著相幫在案上擺好飯食菜蔬,阮兒忍不舍松開她,細碎叮嚀,“我聽見他的母兄都在蘇州,宅子里還有兩個侍妾,其中還有祝老爺的女兒。咱們這樣的出生,難免受人非議,恐怕看不起你,少不得下人們背地里還要講你。你或是聽見碰見,不要同他吵鬧,仔細傷了情分,遇見爭風吃醋的事情,也不要到他跟前去講,受點委屈不怕什么,只要兩個人好好的就好。”
“我記住了,謝謝姐。先吃飯吧,我還住好些日子呢,一遭哪里講得完?媽,吃飯。”
席上四珍四饌,芷秋往各人碗里撿一塊燒鵝,輕捧著個碗,且聽四娘唼唼喁囔,“我前些時候聽見將悼玉坊的素錦自己贖了身,正要借個地方做生意,我便去搭訕,同她商議的,她給你三成的局賬,算抵你的租子。你縱然買了女孩子,現也還小,尚且接不上,就接了她去,暫且支撐著也好。”
阮兒稍思,含笑應下,“媽想得周到,我也想著如此,還想著,再買兩個十二三歲的,教導幾日后,將我從前那些客人請了來,請他們賞個臉子,替女孩子們點大蠟燭。”
“是這個道理,只是你錢可還夠呀?”
“暫且支撐得住,不夠時再問媽借一樣的。”
于是著人看了廿九那日,阿阮兒帶著現請的三位姨娘、買來的三個女孩子挪了地方。那園子就離個十來丈,也是個臨水聽音的好去處,只是新地方,過于清凈些,故此當日開了一席,請眾姊妹幫襯來暖暖房。
席上姊妹們或箏、或琴、或簫管、或琵琶、或舞、或吟詩作賦,個個兒施展絕學給三個女娃子瞧,又各自現身說法,講著如何拿捏男人,鬧得好不歡暢。獨婉情不屑為伍,推身上不舒服,早早辭了去。
無人留她,繼續歡鬧。另兩個女孩子懵懵懂懂,倒是有一年歲稍大的女娃子,模樣頂好,身段也妙,也聰明伶俐地,樣樣都似聽懂了去。
云禾便指著下席笑,“這個好聰明,竟都聽懂了,往后必是個花榜三甲的料!”
阿阮兒將芽箸慢擱,收眸輕嘆,“她哪里是聰明呀,是經過了才比別人懂些。你們不知道,買她時就不是個完身子了,白白叫那牙子占了便宜去。”
那露霜微驚,脧了各人一眼,“那可怎么點大蠟燭啊?”
除她外,眾人皆笑,袁四娘執箸將云禾一指,“問你姐,你姐就經過這一遭。”
過往在云禾的眼瞼下累積成一滴血,紅得似韶華盛放的氣焰,“你那時還小,屁都不曉得。我原先同她也是一樣的,吃了牙子的虧,臨到點大蠟燭時,媽起了個法子,用豬膽裝了點鴿子血藏在枕頭底下,等那趙員外正迷糊時,偷摸著擠破了抹在喜帕上。”
講到此處,眾女聚精會神盯著她,她鼻稍翕動,極為不屑地冷笑,“只等完了事,那趙員外一看,喜得不知怎么樣,直摟著我叫嫦娥娘娘,這一年雖不大來了,逢年過節還叫人封紅封給我。可見這男人蠢起來啊,真是八頭豬也抵不過他去。”
百芳群艷噗嗤一樂,搭肩折頸地笑在一處,百靈鳥一樣的嬉笑聲撕裂了樓宇上的一片青天,她們就都成了這道口子里滴下的血,或淡或稠地,流淌在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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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先秦 佚名《詩經·詩經·莆田之什》
▍作者有話說:
陸大人和芷秋已鎖死,竇初婚后殺回主戰場。
但沈從之和方文濡,你們站誰?反正我是站方文濡~
第48章 燈花夢影(十一) [vip]
晚霞天, 群芳散,恰遇瓊玉飄搖,映著殘陽一線, 是飛雪與玉枝的又一次重逢, 冰霜將再度折凍枯木。
各處上了燈, 阿阮兒將袁四娘同姊妹們送出綠漆大門處,站在搖搖欲墜的兩盞絹絲燈下, 望著眾女姹紫嫣紅的背影載著浮生遠去。
很久以后,她落寞地旋身進門, 吩咐姨娘,“將這處門拴好, 再同我到后門上去查查門戶。眼下沒客,倒還清凈,往后有客時,少不得門戶大開,您費心,再忙也要像這遭一樣, 仔細查看好門戶。”
姨娘忙著應答, 掌燈隨其往后門去,且聽她講規矩, “大嫂這些日辛苦些,將姑娘們替我留神照管好,只怕年節下有山賊強盜闖了門戶傷著姑娘們。且等年后,我再買幾個丫頭、請來幾個相幫替您分擔些, 您也松快些。”
后門臨河, 因著年節, 十分清凈, 還聽得見潺潺水聲。阿阮兒叫打開門視察視察外頭再關門戶。姨娘尊聽,幾不曾想,門一拉開,就見田羽懷立在門外,撐著黃油傘,仍是衣不染塵。
雪絮漫天,直到逐漸覆蓋了門內門外兩柄傘,阿阮兒亦沒邀他進門,雙手插在大毛袖籠子里頭,半點兒不動。
岑寂半晌,田羽懷由懷里抽出幾張票子遞來,“聽見你今日搬遷,來賀你喬遷之喜。折騰這個園子,想必花費不少,上回叫你有事家去尋我,沒見你去,我也就沒幫上什么忙,這些錢你且拿去填補填補虧空。”
或許是因著眼下年關,正是闔家團圓之際,阿阮兒無父無母,忽生傷感,說話亦帶著些毅然決然的悲意,“田相公,打我從你家門里出來,我們就沒干系了,你犯不著一回二回地來貼補我,我拿你的錢,算怎么回事呀?”
田羽懷垂下手,掩襟上的貂毛在風里顫顫浮蕩,“你曾是我的女人,我就永遠對你有責任。”
舊夢依稀人依舊,但阮兒的心境已不復以往,她已經清醒地認識到她的宿命,無奈地笑一笑,“倘若有什么是‘永遠’的話,那就是我永遠是個倡伎、永遠是個樂籍女子,你三天兩頭來,也抹殺不掉這個事實。你也不用愧疚,更不必可憐我,因為我跟你一樣的,也在活著,甚至比你活得更賣力。”
田羽懷睇她一眼,冰清玉潔的霜雪點點融在他的袍子上,“你一個女人,難免過得艱難些,我只是想,幫幫你。”
她笑著,像被他驅出家門時那樣坦然,“你幫不了我,銀子我會自己掙。小時候,我總覺得媽俗氣得要死,心眼里總在打算盤,凡事都要估個價錢。現在我明白了,吃穿用度,哪樣不要錢?但別人給的,始終不踏實,還是自己掙的踏實些,不用總擔心明天人不給了怎么辦。”
他攥緊了傘柄,雙目毅然,“只要我有一天,就會給你一天。”
飛霜旋雪,逐漸掩埋了舊年,阿阮兒將鋒利的匕首殘忍地對準了自己曾總是攀枝附葉的過去,一刀殺下去,就于新年前夕生出一個新的自己,“不,你又不是我的菩薩,你救不了我。從前是我錯了,總想著有個你來救我出苦海,現在想來,實在不應該。你救不了我,只有我能救我自己。”
她趨步上前,將兩扇門緩緩合攏,在一條寬寬的門縫中,她看著他,“可是,仍然謝謝你曾愛過我,往后,我會愛我自己,不需要你來了,別再來了。”
那副荏弱的骨頭里,長出了堅韌的藤蔓,破殼于俗世的深淵,但沒關系,每一天,它都會向著太陽攀,一天接一天,就滿作了一年。
真到三十,各門另戶閉門歇業,煙雨巷花紅柳綠皆不見,艷海岑寂,世間無顏色,靜得像一塊真正的凈土。
各園中卻是鬧得沸反盈天,煙花地里有風俗,到這日,青樓女子們須得洗凈身子,淡妝素雅干干凈凈地拜在白眉神門下,以乞來年、來世能清白為人。因此天不亮便翠煙裊繞,廚房里一大早便生火燒水,相幫們提著水自往各房中奔忙。
芷秋剛洗完澡,正在案前點著蠟燭梳妝,見鏡中闖進來一抹紅影,不是云禾是誰?妝發未齊,便來歪纏芷秋,“姐,我親親的姐姐,圣母娘娘賞的那個佩子人家還沒見過呢,給我瞧瞧嘛,也叫我沾沾福氣呀。”
天色尚暗,廊下卻是來往繁雜,芷秋十分謹慎地叫桃良闔了門,拉著云禾往臥房里去,“給你瞧可以,但你得給我仔細些,可別毛手毛腳地給摔了。”
“哎呀我的姐,你借我一百個膽我也不敢摔呀,我還要命不要?”
但見芷秋由封衣裳的箱籠里抱出個小羊皮箱,挪到床上,小羊皮箱里又抱出個紅匣子,紅匣子里又套一個紅匣子,個個都上了梅花鎖,瞧得云禾直笑,“姐,不知道的還以為你鎖命根子呢。”
芷秋急嗔她,“可不是命根子麼,我一輩子就這么個精貴東西。”
誰知“咔咔”兩聲兒,擰開最后一個小鎖頭,小匣子里卻空空如也。芷秋面色巨變,急得將盒子倒一倒,“佩子呢?我的佩子呢?!”
“姐,你別急,可是你忘了,沒鎖在里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