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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查夜的婆子又原路回去,望見二人,行禮招呼,“天黑了,大人姨娘,早些回房歇息去吧。”
二人點頭應著,等人徹底走了,云禾偎去他懷里,“我曉得,你從前一心入仕做官,不是為了個人名利,是真心實意地想為百姓干一番事情。我就看中你這點好,不跟他們似的做官就為了求富貴權勢。”
她將手塞在他的手心里,“我看吶,等姐夫的事情平了,你見過了皇上,向他在蘇州討個職,咱們回家去吧,蘇州罷了那么些官,總有個缺給你,況且又遭了災,好些事情有得做呢。”
方文濡將唇輕輕帖在她的額上,“你就舍得京城?這里富貴榮華,外頭的人擠破腦袋也想進京呢。”
“有什么舍不得的?”云禾由他懷里抬起臉來,被他身上的葡萄酒香薰紅了臉,“這里麼也不見得有什么好,做官的多,擺闊的也多,狗眼看人低的更多。路拐角就能碰見個官太太,笑得人累得慌。還是蘇州自在些,我想應酬就應酬,不想應酬就不應酬,誰不知道我袁云禾的脾性?大家躲遠些才好。”
方文濡摟著她,借一縷月光,將醇厚的濃情望進她眼中,“你今日在外頭好高興,我以為你喜歡京城。”
“呸、”云禾輕輕啐他一口,黑夜里媚眼如絲,“我那是跟你在一處高興,才不是因為什么京城。跟你一起,就是在窮山惡水的地方我也高興!”
說著話兒,方文濡抽出她扎在裙里的對襟衫,將一只熱乎乎的手卷了進去。云禾忙剔起來眼嗔,“這是別人家呢!”
“我有些忍不得了,你看這夜里哪有人?都各自回房歇下了。”言畢,往周遭的黑暗里瞅瞅,朝一大簇發得老高的茉莉花叢抬抬下巴,“到后頭去,我脫了衣裳墊著你。”
大約月光太迷人,將他雋朗的臉也照得美輪美奐,云禾便被迷昏了頭,竟然點頭應下。
兩個人摸到花叢后頭墻根兒底下,方文濡依言將直裰脫了下來鋪在草地里,單穿著中衣忙不迭地去吻她。一年的別離令他有些急不可耐,呼吸重得似在狂風中焚燒的火焰。
在濟南的那夜,他們什么都沒做,空下一夜的時間聽彼此道盡心里的相思,以及離別后那些故事。眼下卻更像將另一種相思吐出,是身體對彼此的想念,
方文濡反復親吻她,從臉頰到她纖長的脖頸,噞喁不停,“云禾,我真想你,我要想死你了……”慢慢將她兜倒在鋪好的衣裳上,往更深、更深的故土里吻去。
直到重逢的那一刻,云禾的聲音不禁稍大了一些,唬得忙用手捂住嘴,方文濡抓住她的手,捭棁中笑吻她,“不怕,沒人的。”
俗話講事無絕對,可巧芷秋拿了賬冊去了角門上,兩盞夜燈下候著黎阿則,見她來,朝兩個小廝使了眼色,二人稍稍避開。
夜風涼爽,黎阿則穿的常服,在一件淺藍的直裰與月光的勾纏中,行了禮,“干娘可好?梅家是干爹的舊交,他家的二奶奶為人倒十分和善,因此干爹才叫落腳在這里,干娘沒受什么委屈吧?”
見到他,桃良就歡喜得不得了,挑燈將他的面龐照一照,腦袋波浪鼓似的搖起來,甩了滿地的歡喜,“不委屈不委屈!阿則哥,你好不好,在宮里當差順不順?”
黎阿則望著她笑笑,目光映照燈火,幽幽亮光,似黑暗里的野火,“我好。”又望芷秋,“干娘,賬冊拿來了嗎?”
“拿來了,”芷秋將賬冊遞過去,微蹙額心,“這個能幫到你爹?這賬本上,攏共才一萬多銀子,值什么?”
“那年朝廷撥款一百萬銀子,舉國之力尚且如此,干娘一人之力就是朝廷的百分之一,怎么不值?爹說干娘心善,救了百姓,也救了他,案子平了還要謝您呢。”
芷秋倒拂松髻,靦腆地笑笑,“你爹說話就是這樣子愛挖苦人,又哪是我一人之力?煙雨巷多少姊妹,還有蘇州那些官家太太共同出力的,我可不敢居功。你爹的案子怎么樣了?他什么時候能出來?在獄里好不好?”
“爹好著呢,崔元峰請了太醫為爹治了傷,在獄里養著。案子麼,還得謝云禾姑娘帶來的那些東西,抄錄下來的雖不能成為證據,可倒是讓暗害方大人的那個苗全又吐了不少東西出來。眼下梅家已經上疏參了沈從之,皇上派下密令讓請沈從之回京,干爹沒多久就能出來了。”
“梅家?”芷秋微微回頭,朝幽幽暗暗的路徑遠望一眼,“怪道你爹讓我住在這里。”
黎阿則抱著賬本作揖,“干娘回去歇息吧,兒子先回宮去,張達源今夜在御用監當值,兒子趕著去將東西交給他帶到皇上跟前去。”
芷秋上前一步,撫著門框送他登輿而去。半晌后將這許多日子的不安都一口氣里吁了出來,領著桃良往回走。
二更梆子才響了兩聲,兩個人打著燈籠悠哉緩步,滿園里不見一個人影。正走到長亭處,隱綽綽聽見墻根兒底下有動靜,掩雜在一片蛙聲里。
側耳聽覷一瞬后,芷秋只當是這梅家有人通奸,不好管人家的閑事,仍要往前去,誰知翕然聽見兩聲再熟悉不過的輕笑,將她的膽子顫了顫。
她轉步回來,打著燈籠躡腳往花叢后頭去。借著絹絲燈一照,可不是云禾方文濡兩個?正坐在地上系衣裳帶子,你親我一下,我親你一下的,好不親熱。
芷秋唬得跌了一跤,那兩人也唬得不輕,忙慌慌將衣裳胡亂系了站起來。云禾紅著臉上前攙芷秋,“姐,你怎么來了?”
“我的老天爺……”芷秋拾起燈籠,又將兩個人晃一晃,但見二人細汗霪霪,面帶紅光,方文濡外頭一件直裰被夜露沾濕了一大截,皺皺巴巴貼在身上。
引得芷秋跺腳橫嗔,“你們可要點臉子呀?這是在別人家里,虧得是我撞見,要是哪個上夜的婆子撞見傳給主人家聽了,看你們還有沒有體面!方大人,云禾不懂事,你也不懂事?那么多圣賢書都讀到哪里去了?”
挨了罵,云禾不氣反笑,回眼看方文濡臊眉耷眼地沒話可駁,便上去親他一口,“你先回去,明天見。”
這廂轉過來挽著芷秋往前去,“哎呀姐,不要教訓我了嘛,耳朵都長繭子了。”
方文濡留步片刻,望見芷秋抬手掐她的腮,“你還嫌我啰嗦?你瞧你干的好事,進進出出的那么些人,傳出去,還不是滿京城的笑話,他豈不成了官場上的笑柄?”
“哎呀曉得了曉得了!黑燈瞎火的,哪里有人瞧見?再說人家一年不得見,好容易才相聚,你就體諒則個吧!”
“我不是人呀?你要是光著叫人抓住,那才叫好看呢。”
……
方文濡在后頭窺聽半晌,見兩盞燈漸漸縹緲如螢火,曲折迷離地游蕩遠去。風卷地而來,吹拂他的衣袂,帶著陣陣花香,愜意與心安便如春水微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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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大伴:從小侍奉皇帝左右的宦官,又稱伴伴;老伴等。
▍作者有話說:
吃狗糧的芷秋心靈受到了震撼~
第97章 前程如火(九) [vip]
兩字功名里, 一場春秋夢。京城的廟宇街巷無不喧闐讀書人的壯志豪情,南北西東皆聚來追名逐利的云郎士子,又豈知富貴無憑, 朝夕不定。
且說天子密令, 派鎮撫司三位緹騎暗到蘇州將沈從之請進京。話說是“請”, 不帶枷號,也不戴鐐銬, 更不坐囚車,意為如何, 不得而知。
“這是給沈豐面子,”陸瞻反剪著手, 將一輪背影嵌在晦澀的墻下,舉望一縷月光落在牢房中央,迷蒙不清,聲音平和得近乎無仇無怨,“將他的兒子五花大綁捆回京,他內閣首輔的臉面往哪里擱?”
黑暗里走出來黎阿則略顯清瘦的身影, 目光恭順地追著他的背影, “干爹,那照這個局勢看, 沈從之大約是不會受到重處的了?”
“本來也沒想殺他,”陸瞻旋過身來,臉上帶著淡淡的笑意,“只是削一削沈豐的權而已, 皇上還要用沈豐, 不會讓他斷子絕孫的。我要是沒猜錯的話, 沈從之大約是判個流放, 沈家多半的良田充了公,再交還百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