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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被嚇得哭不出來,纖細的脊背顫抖地抵在船身。
腦海中只剩下一片蒼白,羸弱的蒼白。
“你們、你們是誰?”
“你們……知不知道我是誰?”
她意識到這些人并非是江新月所安排,而面對著黑衣人猶豫逼近的身軀,她下意識地借著當朝肱骨之臣夫人的身份作威脅。
“你、你們將我綁過來是為了什么,是要錢財還是別的什么?”她粉白指尖深扣在船面,無意中浸上與她格格不入的污漬,“你們可知道我是什么身份,若是害、害了我,我敢篤定你們的下場好不到哪里去……如果……如果、現在放了我,權當什么都沒有發生……”
她聲音微弱、氣虛,威脅的話到了嘴邊沒有半分重量,反倒逗得歹徒笑出聲。
其中一個人黑衣人拿下面罩,沖著她咧嘴笑了一下。
不是被江晚寧曲解的惡意的笑,反而是異常憨厚友好。
她呆滯的功夫里,船尾傳來靴履踩地聲。
甲板潮腐且多年未經修葺,窸窸窣窣的聲響從那個人的腳下同頻遞至江晚寧的這邊。她看著對方拐著微跛的右肢走過來,衣物上略有斑駁臟污,面容上隱約帶著幾分笑意。
他朝她伸出手:“晚寧。”
江晚寧輕聲道謝,卻自己撐著站了起來。
“那日一別后,我便一直留在了京畿,伺機將你從那個人身邊帶出來。我派出的眼線得知了你和江新月的安排,便先她一步地將你帶了過來。”杜從南佯裝若無其事地收回手,在她疑慮的目光中解釋道,“江新月受寵實則勢微,她派出的人是無力對付江愁予的。上一回我能死里逃生全仗于你,這一回我也想幫你。”
江晚寧默默垂下眼簾,一時沒有吭聲。
她其實對杜從南的沖動之舉有些不虞。
圣上的緝殺令還在舉國上下施行,他卻稱為了她留在了危險重重的京畿,她在無知無覺地情況下又承了他的恩情,她孑然一身,已沒有什么可以報償他的了。再者是她想拋卻在京畿的一切,在偏僻的小地方過上隱姓埋名的日子,杜從南的存在卻又將她和過去的東西連接起來。
她頓了頓,想開口拒絕:“我……”
“你是想去蘇州罷?”杜從南突然打斷道。
“江新月派出來的人手都已經回去了,這會兒你要是想去找他們恐怕也來不及。”他語氣誠摯,“晚寧,你一個姑娘家出門在外既無財物傍身又無人隨身保護,一個人怎么去蘇州?你就讓我將你送到蘇州罷,嗯?”
他小心補充一句:“送你到了蘇州,我馬上就走。”
江新月派過來的人最終沒有和她碰面,那些原本說好的銀錢、輿圖和船票最終都沒有落到她的手上。她容貌在人群中惹眼,若是像方才那樣被擄走了,就不會像杜從南的手下一樣好說話。
仔細想想,她好像連選擇的余地都沒有。
江晚寧闔下纖長眼睫,輕輕點了點頭。
雨愈下愈大,駭風驟然刮過,在暗沉的天幕切開一道平整的創口。太保府外的一行人一行馬早已渾身濕漉,安白從哧哧粗喘的馬背上下來,腿肚子發抖地被府上小廝領進府里。
彼時宴會上暖意融融,筵席上的成年男人們手摟嬌娘美妻呷戲取樂,年齡尚小的則被推出來吟詩作對。藍田玉地將眾人酣飲大醉的影子相互斜織,安白進屋的一打眼里就瞧見了伶仃獨坐的郎君,格格不入的郎君。
他垂睫坐著,眉骨間有種被聒噪聲刺痛的郁煩。
安白塌著雙肩,額上滲汗地走了過去。
“……郎、郎君。”
安白蠕動嘴唇,細弱的聲音混淆在鼎沸人聲當中。
“夫人她……好像不見了。”
話畢的同時,黢黑天穹上瞬間破開一道雪白光亮,如騰龍甩尾,將玉質地面耀熠得锃光瓦亮。兩道被雨水淋濕的身影陸續又走到江愁予的身后,其中一人是脊傷未全的蘇朔,另一人則是圣上身邊的大紅人孟公公。
二人走上近前,將手中之物擱置在案上。
一封是圣上親書的信封,上面陳情了江新月的派出去的人尚未來得及帶走江晚寧,劫走她的人實際上另有其人;另外一封是沙婆婆離開前特意留給蘇朔的、被風無意刮到縫隙中的信,上面寫著出于她個人的原因,她其實未在江晚寧的身上施下幻術。
蘇朔還有話要稟,猶豫道:“郎君……”
一言不發的年輕郎君驀地側首瞥眼,黑瘆雙目中掠過的駭怖落在了對方臉上。
蘇朔艱澀地吞咽口涎,道:“屬下來時碰巧撞見正在城中搜捕的府中侍衛。他們找到了一個可疑逃犯,且對此人出手招式頗有印象,懷疑劫走夫人的人與之前的為同一批人。此人口中毒藥已被取消,如今正在審問了,什么都還沒招。”
蘇朔垂落的視線,從郎君面容低覆的陰霾里默默移至他猙獰嶙峋的骨節之上。
棕紅色的酒漿淙淙倒入杯盞,飛濺的酒液慢慢侵吞脆弱的紙張。那個原本淡笑說家妻不準的郎君、滴酒不沾的郎君卻在眾人驚愕的目光中飲下一盞瓊液。
醇烈的酒釀,使得他在渾身作冷的戰栗中奇異地鎮定下來。
他伸指拭去唇上靡麗液漬。
“到現在了什么都沒審出來?”
“我親自去。”
第57章
劣質青焰在酸腐的夜雨中封閃著幽弱的暗光。終日不見光日的牢房如一口巨大棺材, 處處蠕動和堆滿了各種蟲鼠與腥臭的腐物。甬道卷疾而來的寒風間或揭起犯人并不怎么合身的囚衣,使得他們看起來面色可怖,狀如厲鬼。
死前的靜闃從黑暗的上方沉沉壓下來, 這里關押的多半是窮兇惡極的罪犯, 日夜充斥在耳邊的除了吱吱的蛇鼠叫聲外,其余別的便是受刑時凄厲的慘叫。今夜聽說上頭來了人親審罪犯, 平靜之余又帶了幾絲忐忑地聽著房間里傳來的陣陣嘔聲。
連連的作嘔聲來自于牢房里的安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