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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熹微,江晚寧在渾身的酸痛中睜開眼眸。
撐坐起身時發現身上布著零星紅痕,雖無印象卻也知道發生了什么。
耳畔落下一吻,爾后傳來懶散的呷戲聲。
“醒了,怎么一大早起來就挎著臉……”
“昨夜不弄得你也舒服,直咬著我……”
她對他直白的話置若罔聞,雙目將周遭環視一圈,推開他坐在鏡臺前。昨夜來不及卸下的耳珰“叮”一聲落在首飾盒里,江晚寧心中微微懊惱,懊惱自己一口酒都能醉,竟不知自己昨夜被他做了什么、又不知什么時候回到府上。
四方軒窗外鳥鳴聲啁啾不絕,莫名覺得擾人,明明不是萬物復生的季節,今兒個的鳥鳴聲卻比任何一個春日都來得吵鬧。
江晚寧正要推開窗牖時,被下榻的郎君擁住。
“我給你準備的,你可喜歡?”
觸目望去,見攀滿綠藤的高墻上,葳蕤茂盛的繁葉里掛滿了成百上千只金絲籠。其中關的不乏歌喉動聽的夜鶯,羽翼光澤的別雉,善于人語的鸚鵡。耳邊音浪一聲比一聲吵鬧,江晚寧忍耐地閉了閉目,只覺得整個腦袋都要炸開。
她道:“我什么時候說過我喜歡這些?”
“昔日國公府上,你我能夠結緣不正賴于一只鶯兒?那時候你成天捧著受傷的鶯兒跑東跑西,那時我便感到詫異了,怎么江鶴養出來的女兒,心能軟成這樣?”見她眼眸黯淡,約莫是被勾起了不好的回憶,他放緩語氣,“那只夜鶯的事情……是我做的不對。我聽冬溫說你因此受了不少驚嚇,便命安白從各地尋來珍貴鳥禽,你挑只喜歡的,從前之事便不與我計較了罷?”
過往已彌散,杜從南在她眼中又死了,她再也翻騰不出什么水花。
人是要往前看的,與她服個軟便算了。
而江晚寧聽他說著,只覺著渾身氣焰在蹭蹭上漲。
那些面目全非的過往,豈是他彌補一只鶯兒便能過去了。
積攢了幾日的情緒終于如大壩決堤,江晚寧語氣急促地道:“你以為你如此做了,從前之事便能一筆勾銷了?過不去的……你對三哥哥做的事,對我做的事情橫亙在你我之間,我永遠也不會忘……還有杜從南,他因為卷入你我事情中受了凌遲之刑,你、你捫心自問,這兩日帶我出去……”
“是,這兩日我特地擇了他的喪期帶你出去尋歡作樂。”
在她提到杜從南的名字后,他的面容陡然陰沉下來。
“你要為他落淚,我偏不如你意,偏要看著你強顏。”箍在腰上的掌骨忽然使勁,強勢得近乎讓她喘不過氣來,“倘若杜從南地下有良,他可知道在他的頭七之夜,你是怎么得掰著潤汪汪的腿承我膝下,你是怎么得一副模樣掛我身上哭得淚水漣漣?”
他的拇指碾了下她眼瞼,仿佛擦拭昨夜的芙蓉浥露。
“還是說,昨兒被我占著身子,心里頭眼里面念著個死人?”
如此直白放浪的話,難堪至她蜷緊腳趾。
她的面頰一陣紅一陣白,不敢相信他會說出這種無下限的話。
心頭冷意作祟,雖也不知昨夜情形究竟如何,卻直挺挺地迎上他的視線道:“是。”
“我就是憐惜杜二郎遭遇,悔恨將他牽扯進來。昨夜我就是想著他念著他,而你身子這般差,動不動就咳嗽說自己心口疼,哪來的臉面稱我是因你動情?文人圈子奉你高雅,而在我眼里販夫走卒卻比你高雅十倍,雞鳴狗盜之輩勝你一等。你更別癡心妄想,我早已不是昔日的江晚寧,你亦從來不是府上的四公子,若能回到從前,我情愿自己從未認識過你,更甚是過去踩你一腳。”
“院子里這些都放回去罷,認我作主人也是不幸……”
江晚寧在抬起雙目的時候語調微弱,因她從未見過他如此可怖的模樣,院子里呆滯的安白亦是。
夾著戰戰的兩股,安白打斷了江晚寧即將說出口的下一句話:“夫人,其實郎君是在冬日里將這件事兒吩咐給奴才的。實則這件事兒費了許多功夫,比如這只會人語的鸚鵡,是郎君聘重金從一位大人手里……”
“說這么多做什么。”他終于從震怒的邊緣游離回來,握住她脆嫩的頸兒,逼著她瞪著眸子仰視回來,“腓腓可還記得你第一只夜鶯的下場。你若不想選,不如將院子里的都做成那副樣子。”
森森的骨骼,空蕩的眼眶,訂在一起的關節。
饒是過去了那么久,她還是忘不了自己見到的。
江晚寧牙關發冷,顫抖的紅唇擠不出半個字。
還是江愁予下了命令,讓安白提了鳥籠一件件輪流擺在她面前。
“選。”
僵持許久,又或者是極累,她的對峙在他面前顯得極其蒼白。最終選定的目標是是一只夜鶯,因為它身上布滿淺淡不一的傷疤,雙目無神,羽翼黯格外淡,她以為它那是病了或者別的什么,想著將它照顧一陣再放了也并無壞處。
而他卻依然圈著她的手,帶著她的手撫摸著夜鶯凌亂的羽翼,眉目溫和:“腓腓眼力著實不錯,這亦是我最喜歡的。這只夜鶯可不是什么家養的鳥兒,是我一日出去喝酒時,誤闖入閣樓里的。應當是野林里的夜鶯,太不服管教……初初捉了它時絕食了三日,派人灌它流食后便用身子撞擊鳥籠,你瞧它身上落下的傷口……仆役清理鳥籠時逃了三四次,捉回來后我去看過它一次,它膽子倒是大,敢往我手上啄……”
他帶著她的手,掀開夜鶯絨絨的羽翼,只見顫抖的鳥爪上方拴著金玉制作的鏈條。冰冷的鎖鏈在光下粼粼閃動,刺得她的眼眶一陣陣得發疼。
他勾指拽拽金鏈,鶯兒發出一聲憤恨的驚啼。
她亦被嚇得倉皇一抖,他垂首親親后頸以作撫慰。
“噓,別怕。”
“你瞧,世上最不乖的鳥兒,不也有法子管教。”
“逃一次,我便抓一次;逃兩次,我便抓兩次。三番兩次得跑我便隔三差五得追,金絲玉器筑她寶屋,錦緞暖裘任她予求,到頭來卻不知深淺得啄傷了我的手,辜負了我細致疼愛的苦心,腓腓說她現在這般模樣,是不是罪有應得?”
江晚寧手腳冰涼,忍不住掀眸看他一眼。
他眸子淡淡,卻如冰涼的鎖鏈一般,于無形之中將她牢牢銬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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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從南行刑的前一晚上,京畿人跡罕至的荒郊之地,亂雨紛飛。
此時的杜從南囚衣襤褸,手腕腳腕等關節處流淌著黃膿與污血。
他剛剛從獄中被人劫出,確切來說——他是被江愁予身邊的一名心腹搭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