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很貧瘠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autocad360.cn),接著再看更方便。
母子二人對坐沉默。過一會兒,李清溫聲開口,“一開始我還老擔心他會對你不好。你不在家這邊念大學,我又要陪著你爸爸不能走遠,想來想去,只能讓哥哥在首都照顧你。那陣子我每天給你打個電話,就是想知道哥哥有沒有委屈你......”
李清流露出一點苦澀的神情,面上卻還是勉強笑著,“沒想到你回來以后,哥哥好像就多了好多人情味。大概也是心疼你這么多年不在家,不想你再受一點苦了。”
聞小嶼低垂著眼睛。他嗓子有些干澀,腦子也一團亂,只能傻傻“嗯”一聲。
李清心中緊張,腦海里回放昨天的所有胡思亂想,她忍不住觀察聞小嶼的表情,試探道:“小寶也很喜歡哥哥?”
她不是個富有技巧的交談者,然而聞小嶼卻比她還要生澀易懂,僅僅幾句話就露出無措不安的馬腳來,“是......是喜歡......”
他想說“因為是自己的哥哥,所以喜歡”,但他知道一切并非如此,謊言便卡在了他的喉嚨。他從小恥于說謊,不喜歡也不擅長,以致現下這個非常需要他用一點謊言來粉飾太平的時刻里,他難堪地打了結。
李清當然注意到他的不自然。她的理智還在竭力為這對兄弟尋找理由。聞臻對待聞小嶼的所有特別,門縫里窺見的那雙交握的手,她仍在盡力撇去它們的存在,期許一切都是自己太過敏感。
她問,“那天哥哥說他最近好像有喜歡的對象,小寶一直和哥哥住在一起,有沒有聽哥哥提起過?”
聞小嶼卻宛若一座雕像,定定僵著。茶的淡霧升起,撩過他輕輕顫抖的睫毛。
李清不愿看到聞小嶼這樣的表情,忙又自己找話說,“我就是隨口問問,小寶應該是不知道的,聞那孩子向來不愛和人聊這些事。”
聞小嶼說不出話,只能“嗯”一聲。
這場談話就此打住。李清潛意識里不愿再詢問聞小嶼更多,她意識到小寶不善于說謊,但比起猜測的真相,她寧愿聽到謊言。
李清看著聞小嶼起身,到門邊拉開門,忽而又叫住他,“小寶。”
聞小嶼回過頭。那雙溫潤的眼睛看向他,帶著笨拙的逃避和黯然,讓李清心口發酸。
“小寶別擔心。你哥哥再如何出格,就算最后犯了錯,也是他的錯,不是你的。”李清輕聲說,“爸爸媽媽不會怪你......永遠不會。”
聞小嶼回到花園前的練舞房,呆呆坐在墊子上。
他想媽媽或許知道了什么。那種親人靠近時血緣深處引發的心靈感應讓他感受到了李清的焦慮和不安。
媽媽曾說過可以接受哥哥和同性在一起,那她現在這樣憂慮,又是為了什么?聞小嶼怔怔想著媽媽望著自己時欲言又止的目光,對待自己像對待一塊易碎的寶物,分毫也不愿意傷害他。
媽媽能看出聞臻反常,聞小嶼也不必自欺欺人告訴自己掩飾得很好。李清最后說的那一句話像一塊沉重的大石壓在聞小嶼的心上,他心想媽媽或許猜到了他和聞臻之間的關系,并且已提前選擇原諒他。
過錯的懲罰或許將全數降臨在聞臻身上。
聞小嶼想起那個夏夜的庭前小院,昏暗中聞臻吻過他的眼淚,低聲告訴他“萬事都有我擋在你前面”。原來他的哥哥早就想好了,他最了解他們的父母,知道一切矛頭最終都只會指向自己。只要聞小嶼不受到傷害,聞臻就泰然自若全無所謂。
這本是聞小嶼曾夢寐以求的,被愛的感覺。
聞家良沒有大礙,沒過幾天就出院。聞臻要到新加坡出差一趟,也免得在家惹老爺子生氣,便提前走了。聞小嶼則一直在家陪伴父母,直到寒假結束。
臨回學校之前,李清又與聞小嶼聊過一次。沒有提其他的事情,只說家里在他的學校附近有一套房,走路十分鐘就能到學校。江南楓林還是離學校太遠了,每天上學放學回家都不方便,耽誤他上課和練舞。
“小寶之前不是就想住得離學校近點?租房子還是不方便,正好爸爸之前在這個閔華路小區有一套房子,早前就裝好了,直接就可以住進去。”
李清說這話時很慎重,溫柔看著聞小嶼,尋求他的意見:“哥哥那邊我去和他說,小寶不用擔心。”
聞小嶼沒有拒絕的理由,在李清面前不敢猶豫,點頭答應。他拿到李清給他的新房子的房卡和密碼,在臨開學前一周回到首都,先去寵物店接到百歲,接著剛被喬喬送到江南楓林門口,李清預約的搬家公司的車也到了家樓下。
百歲都沒機會出箱子,一雙大眼睛望著車窗外來來去去的人影,看他們樓上樓下搬東西。過了很久,他的主人才重新坐進車里。汽車啟動,聞小嶼低著頭拿手機回復聞臻的消息,說自己已經到家了。他轉頭看到百歲一直望著自己,隔著箱子摸一摸它。
搬家公司的人對聞小嶼非常客氣,全程只讓他在一旁看著,等到了閔華路小區那邊也是把東西全搬上樓,一個個安置在家里,確定好了以后再走。之后李清叫來的清潔阿姨上門,雖然房子在聞小嶼來之前已經打掃過一次,但李清擔心搬家會留下雜物和灰塵,她不愿讓聞小嶼收拾。
新的房子很大,李清的本意是不想聞小嶼住小地方委屈了他。但兩百多平的房子對聞小嶼一個人來說又太大了,走到哪里都空,除了一只喜歡散步的貓時而走來走去。
聞小嶼把百歲安頓在客廳,去錄過指紋,改了門鎖密碼,最后回到這個新家,趴到沙發上,不動了。
百歲非常想念聞小嶼,跳到沙發上來四處嗅,在他的腦袋邊轉了幾圈后窩下來。
聞小嶼腦袋放空,聞到沙發上新絨毯的味道,心情早已降至最低谷。這時手機響起,聞小嶼拿起來看,是聞臻打來的電話。
他接起來。聞臻在電話那頭問,“吃過晚飯了?”
聞小嶼這才注意到時間,已經過了六點,答,“正準備吃。”
“我要三天后才能回。”
“嗯。”
聞小嶼聽著聞臻低緩的嗓音,情緒好像有片刻的舒緩。但聞臻忽然在電話那頭開口,“心情不好?”
聞小嶼怔一下,勉強調整自己的語氣,“沒有。怎么了?”
“你總是想得太多,平白給自己添壓力。”聞臻的聲音隔著遙遠的距離,終究有些失真,“就不能把事情都交給我處理?”
聞小嶼看著頭頂的墻,一瞬間有很多話想和聞臻說。依賴的心情強烈涌上,但聞小嶼回過神來,把沖動按壓下去。
“我沒有想太多。”聞小嶼干巴巴轉開話題,“我去準備晚飯了。”
聞臻說,“我帶了份禮物,回來給你。”
聞小嶼不知道自己怎么掛的電話,夢游般起身去廚房給自己做晚飯。清潔阿姨來的時候還特地給他拎上來一大袋新鮮蔬肉水果,聞小嶼草草做了份三明治囫圇吃下,也沒嘗出什么味道。
他甚至難以入眠。晚上洗完澡躺在床上,茫然想著聞臻知道他一聲不吭就搬出去以后會有多生氣。聞臻讓他不要到處亂跑,可他還是走了。他一定會傷到聞臻的心,但他還能有什么更好的辦法?
聞小嶼在床上輾轉幾番才心神不寧勉強睡去。他又變成一個人睡覺,沒有貼著熟悉溫暖的胸膛,他竟然還做起噩夢來。夢里一會兒是聞臻把送他的禮物扔了轉身離開,一會兒是父親躺在病床上艱難喘息的模樣,后面甚至夢到小時候杜曉東拽著他的胳膊狠狠打罵他的場景。
聞小嶼最后在黎明前難受醒來,看到窗外臨近破曉的天空。黑暗籠罩大地,太陽還未升起。
寒冬的早晨蒙一層霧,房間里開著暖氣,窗上結了點凌。聞小嶼一到冬天就有點起不來床,醒來后還要坐在床上發會兒呆。聞臻就捏一捏他的臉,再揉一下耳朵,人就基本清醒過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