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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受歡迎的結果是大開殺戒,血腥鎮壓的結果則是四處皆反,孫策自己也被仇家所刺。這位“小霸王”終于意識到,不改變政策和作風,政權就保不住。32
所以,他選擇了孫權。
孫權則選擇了與蜀漢不同的道路。
實際上,正如蜀漢內部有三股勢力(荊州集團、東州集團、益州集團),東吳政權也有三大派系,這就是淮泗將領、流亡北士和江東士族。其中,淮泗將領是孫堅和孫策的舊部,流亡北士則是避亂江東的北方士人。
當然,他們都是外地人。33
孫策建立政權,靠的就是這些外地人,尤其是張昭和周瑜。周瑜是淮泗將領的領袖,為武將之首;張昭是流亡北士的代表,為文臣之魁。后來,也正是這一文一武夾輔孫權,不但保住了江東,還不斷發展壯大。
淮泗將領和流亡北士功不可沒。
但,如果孫權滿足現狀就此止步,那么,東吳就會永遠是一個沒有根基的飄忽政權,下場不會比蜀漢更好。因為江東士族對他們的反感、警惕、疑懼和排斥,絕不亞于甚至遠遠超過益州士族之于劉璋和劉備。
更何況,淮泗將領和流亡北士雖然掌握了槍桿子和筆桿子,錢袋子卻在江東士族那里。
當然,人心、輿論和風向標也在他們那里。
因此,如果孫權也像劉備和諸葛亮那樣,堅持“以我為主,后來居上”的組織路線,那么,他們只會比蜀漢滅亡得更早。要知道,赤壁之戰以后,曹魏可是一直把東吳看作頭號敵人,屢屢發兵征討孫權的。
孫權完全清楚這一點。他也很清楚,自保自救自立自強的唯一辦法,是拉江東士族入伙。這就必須調整政權內部的結構,更必須讓出權力和利益。
深謀遠慮的孫權當真這么做了,而且有條不紊。比如最重要的軍事指揮權,便一步步由淮泗將領周瑜、流亡北士魯肅、南渡平民呂蒙過渡,最后交到了江東士族陸遜手里。之后,他又部分地交出行政權,任命顧雍為丞相。
陸遜和顧雍是本土士族的代表,既代表江東四大家族(虞、魏、顧、陸),也代表吳郡四大家族(顧、陸、朱、張)。陸遜和顧雍出將入相后,做官的四大家族子弟多如過江之鯽,數以千計。淮泗將領和流亡北士以及他們的子弟則被邊緣化,慢慢淡出甚至退出了東吳政權。
這樣一來,江東士族就跟孫吳政權捆綁在一起,形成了一個利益共同體。孫吳政權的利益,就是江東士族的利益。即便為了保護自己的政治地位和政治利益,江東士族也要捍衛孫吳政權,因為他們是在保家衛國。
孫權成功地實現了政權的江東化,也基本做到了“吳人治吳”。這是東吳與蜀漢不同的緊要之處,也是他們在三國當中治理得最差,持續時間卻又最長的原因之一。
那么,東吳為什么還是會滅亡?
不妨來看曹魏。
殊途同歸
跟東漢一樣,曹魏其實早就亡了。公元249年司馬懿發動政變以后,政權實際上就是司馬家族的了。十六年后司馬炎逼魏元帝禪讓,也只是辦了一道手續而已。
政變的過程是以后要說的(詳見本中華史第十一卷《魏晉風度》),這里只說根本原因。
原因得從曹魏建國說起。
曹魏的建國之路,是一步一步探索出來的。因為曹操的特點,是有理想無藍圖。他的理想,是要建立一個“非士族”的“法家寒族之政權”。因此,曹操理所當然地遭到了士族階級的集體抵制,包括剿滅和暗殺。34
然而官渡之戰把整個局勢都改變了。最能代表士族階級的袁紹被證明是紙老虎,“奉天子以令不臣”的曹操則成為帝國的象征。結果士族和曹操都面臨兩難:士族不能撇開曹操另立中央,曹操也不能撇開士族尊奉天子,而如果沒有皇帝這張牌,他們都將失去斗爭的正當性。
漢獻帝能平安無恙,這是重要原因。
曹操身邊的士族和名士比其他軍閥多,也不奇怪。因為在曹丕代漢之前,曹魏與大漢并無區隔。因此,即便去了許都,也不等于投靠曹操;即便投靠曹操,也不等于死心塌地;即便死心塌地,也不等于一條道走到黑。
也就是說,曹操與士族和名士都在打同一個算盤:利用對方實現自己的目的。
這個時候,就看誰會下棋了。
公開叫板的是孔融,結果被曹操毫不客氣地殺掉,罪名是“不孝”。心存幻想的是荀彧,結果以自己的生命殉了自己的理想,原因是反對曹操封魏公。兩人分別被視為反曹和擁曹派,結局卻殊途同歸,不免讓人悵然。35
孔融和荀彧的悲劇,歸根結底是他們的名士身份、士族立場和儒家思想所致。東漢王朝以名教興國,世家大族以儒學立身,忠君守節的觀念根深蒂固,改朝換代成為最敏感的問題,甚至劃線的標準,他們似乎別無選擇。
選擇曲線救國的是陳群。
陳群跟魯肅一樣,深知漢室不可復興,卻又堅信士族階級前途無量。成敗的關鍵,則在曹魏。因此,他不但不反對曹操建國,甚至積極勸進。但是曹操一死,他就向曹丕提交了自己制定的“九品官人之法”。
九品官人法又叫“九品中正制”。說穿了,就是由士族壟斷做官權,然后在士族內部按照族望的高低、門閥的上下和勢力的大小來分配官位和官職。因此,這個法案如能通過并且實行,則東漢雖亡,士族卻勝利了。
這就是陳群與荀彧的區別。荀彧維護的,是行將就木的東漢王朝;陳群維護的,則是方興未艾的士族階級。所以荀彧失敗,陳群成功;荀彧高尚,陳群高明。
曹丕則想通了一個問題:士族與曹家作對,究竟是為了大漢江山還是為了做官特權?曹丕認為是后者。于是他接受了陳群的建議并下令實施。沒過多久,他就在中原士族的推波助瀾和擁戴之下當了皇帝。36
這是曹丕的勝利,也是曹操的失敗;是曹丕的喜劇,也是曹操的悲劇。作為一個“非士族”的“法家寒族之政權”,一旦改變性質,曹魏還有存在的價值和意義嗎?
所以,曹丕的魏朝已不是曹操的魏國。曹丕成功代漢之日,也就是曹魏行將滅亡之時。以司馬家族為首的士族集團推翻非士族建立的曹魏,不過是為士族階級的政權再次加冕。這就是曹魏的道路,也是它滅亡的根本原因。
那么,蜀漢和孫吳又如何?
孫權和劉備原本沒有資格建國,他們得感謝曹操提供了正反兩個方面的經驗教訓。曹操提供的正面經驗是:士族并不可怕,非士族也能奪取天下。曹操提供的反面教訓則是:士族的勢力極大,只能利用,不能對抗。
因此,孫、劉都只能另辟蹊徑。
順勢而為的是孫權。
孫權的路徑是“江東化”,即政權的“本土化”和“士族化”。這讓東吳在夾縫中得以生存,在危難中得以發展。可惜,江東化雖然夯實了孫吳政權的基礎,卻也改變了它的性質。前者是孫權希望的,后者則是他害怕的。
于是,晚年的孫權逐漸變得內心分裂,作風剛愎,行為乖張,對江東士族更是疑神疑鬼,以至于淫威獨擅,用刑嚴酷。結果,上下言路不通,君臣離心離德,冤獄屢興不止,吳國成為內部最不穩定的國家。更何況,江東士族也斗不過中原士族,因此孫吳終于亡于西晉。
繞道而行的是劉備。
劉備的辦法是敬而遠之,盡量避免與士族階級發生正面沖突。諸葛亮執政后更是依法治國依法用人,所以他的政府最像政府,蜀漢也成為三國中治理得最好的。37
但,劉備和諸葛亮也有解不開的死結。
首先,他們不可能“本土化”。因為那樣一來,蜀漢就勢必成為一個保守狹隘的偏安之國,人人安于現狀不思進取,哪里還能北進中原,實現興復漢室的理想?
何況作為外來政權的領導人,諸葛亮也不可能完全相信那些土著。因此,他不但不能實行“蜀人治蜀”,反倒必須在政治上控制,在經濟上平抑,以防益州的士族和豪強尾大不掉。非如此,不能保證蜀漢政權不被顛覆。
不能“本土化”,就沒有必要“士族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