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實際上跟曹操一樣,劉備和諸葛亮要建立的也是“法家寒族之政權”,只不過劉備更傾向于寒族,諸葛亮更傾向于法家。但,不走袁紹路線,是一樣的。
號稱宗室的劉備其實出身貧寒,劉備集團的早期核心成員也都不是名門望族出身,關羽對名流和士大夫更是不屑一顧。劉備和諸葛亮則表面上客氣,政治上警惕。一旦發現名士的言論和行為危害政權,他們都不會手軟。
所以,劉備殺張裕,諸葛亮殺彭羕,廢來敏,黜廖立。彭羕的罪名是煽動謀反,顛覆政權;廖立的罪名是誹謗先帝,詆毀群臣;來敏的罪名是亂群。張裕是蜀中名流,彭羕是益州名士,廖立是楚之良才,來敏是荊楚名族,可見劉備、諸葛亮只是打擊士族,與地域無關。38
這就跟曹操沒有兩樣。
事實上諸葛亮和曹操都是法家,他們要建設的也都是高效廉潔的政府、公正清明的社會。但,公正就不能偏袒士族,高效就不能只看出身,廉潔就不能容忍貪腐,清明就不能允許霸道。所有這些,都跟士族地主階級“壟斷仕途,控制輿論,成為豪強”的三大特征格格不入,他們怎么會擁護?更重要的是,以曹魏之強大,尚且不得不放棄努力;以蜀漢之弱小,又怎么抗爭得了?
所以,蜀漢必定先亡。
現在可以得出結論:魏、蜀、吳在本質上都是“非士族政權”,三家之主也均非士族,因此與士族階級都有矛盾。斗爭的結果,是曹魏放棄,孫吳妥協,蜀漢堅持。正因為堅持,所以蜀漢先亡。正因為放棄,所以曹魏也亡。正因為妥協,所以孫吳尚能茍延殘喘,卻也不得不亡。因為只有晉,才是完全徹底的士族地主階級政權。
這就是“三國紀”。
那么,我們該怎樣看待這段歷史?
第六章 桃園驚夢
歷史上的天下梟雄劉備,在《三國演義》中被塑造成心慈手軟仁民愛物的形象。于是他和他的戰友便象征著傳統社會中國人的三個夢:劉備代表圣君夢,諸葛亮代表清官夢,關羽和張飛代表俠客夢。
千年一夢
幾乎所有被后世關注的歷史事件和人物,一般都會有三種形象:歷史形象,文學形象,民間形象。歷史形象是正史記載或歷史學家研究出來的,文學形象是小說或戲劇創造的,民間形象則是一般民眾心目中的。1
歷史的讀法、理解和評判也有三種:歷史意見,時代意見,個人意見。站在古人立場的是歷史意見,站在今人立場的是時代意見,站在自己立場的是個人意見。2
三國,便是三種形象和三種意見集中的地方。
這當然要拜羅貫中所賜。正是由于他的《三國演義》,這段原本并不十分重要的歷史,在大中華文化圈內幾乎家喻戶曉人人皆知,盡管一般人知曉的并非歷史形象。
問題是:何以如此?
原因之一,是《三國演義》的文學價值不低。單是創造的成語典故之多,就堪稱一絕。但更重要的,還是這部小說不但有價值取向,而且其價值觀還在相當長一段時間內被官方和民間認同,這才口耳相傳經久不衰。
那么,《三國演義》的價值觀是什么?
忠義。
這是貫穿始終的。事實上,正如《三國演義》的傾向是“尊劉貶曹”,它的靈魂則是“弘揚忠義”。因此它的第一回不是董卓入京,而是桃園結義。也正是由于這一精心刻意的安排,歷史變成了另一個樣子。
什么樣子呢?
袁紹與曹操的路線斗爭被淡化了,劉備與曹操的權力之爭變成了忠與奸的道德之爭;起過決定性作用的孫權黯然失色,沒那么重要的關羽則大放光彩。
關羽不太重要嗎?
是的,至少并非至關重要。真正重要的人物,應該是改變了歷史趨勢和走向的,比如斷送東漢的董卓,率先割據的袁紹,抗衡中原的孫權。這樣看,關羽的重要性遠不如拿下荊州的呂蒙、戰勝劉備的陸遜。
然而關羽在后世受到的推崇,甚至超過了諸葛亮。他在元代即已成神,后來又成圣成佛,號稱“武圣人”和“蓋天古佛”。這顯然并非因為他的武藝,而是因為他的忠義。千里走單騎是其忠,赤壁之戰中放走曹操是其義。
關羽,是忠義的典型、旗幟和榜樣。
這同樣要拜羅貫中所賜。
事實上,關羽離開曹操時,曹操尊重他的選擇,下令不得阻攔追擊;后來兵敗赤壁的逃亡路上,曹操也根本就沒有遇到關羽。關羽的許多感人故事和英雄業績,包括“溫酒斬華雄”之類,都全靠羅貫中的生花妙筆。3
就連關羽的被俘投降,也被找到了正當理由:不能撇開結義的兄長、被俘的嫂嫂和受難的皇上,一個人自己去死節。條件當然也由羅貫中代講:降漢不降曹。
這可真是漏洞百出。
什么叫“降漢不降曹”?難道劉備一伙原本是對抗大漢的“反政府武裝力量”,現在決定投降漢帝國了?另外兩件事情也同樣大成問題:過五關斬六將對曹操是不義,華容道放走曹操對劉備是不忠。
羅貫中編的這些故事和說辭,還可以相信嗎?
實際上,《三國演義》的破綻不勝枚舉,比如“三氣周瑜”就絕無可能,因為周瑜從來就沒算計過諸葛亮。何況周瑜風流儒雅氣度非凡,豈會被別人氣死?諸葛亮光明磊落一身正氣,又豈能在害死盟友后還出言輕佻?
沒錯,周瑜是主張防范劉備,但那是在赤壁之戰后,怎么會在戰前一再陷害諸葛亮?同樣,諸葛亮也并非奸詐小人,又怎么會幸災樂禍地說“周郎妙計安天下,賠了夫人又折兵”?這樣的品位和格調,實在讓人不敢恭維。
難怪胡適先生要斥之為“陋儒”。4
世間有此陋儒不足為奇,奇怪的是國人不以為非反倒推崇備至;書中有此破綻也不奇怪,奇怪的是國人并無質疑反而津津樂道。這又是為什么?
為了圓夢。
傳統社會的中國人,其實是一直有夢的。第一個叫“大同夢”,也就是回到部落時代。第二個叫“小康夢”,也就是回到邦國時代。這兩個夢都實現不了,就開始做“治世夢”。這是帝國時代的“中國夢”。
治世夢也包括三個內容。首先是希望有一個仁慈而明智的好皇帝,這就是“圣君夢”。其次是希望各級官員清正廉潔,這就是“清官夢”。如果圣君和清官都指望不上,則希望有人路見不平拔刀相助,這就是“俠客夢”。
圣君,清官,俠客,是中國人的千年夢。
這三個夢,羅貫中都幫我們圓了。圣君就是劉備,清官就是諸葛亮,俠客或俠士就是關羽和張飛。三個夢三個代表,都在劉備集團,尊劉貶曹豈能不大得人心?
至于歷史的真相,則無人關注。
事實上,《三國演義》創造的文學形象,在很大程度上原本來自民間,之后又在民間廣泛流傳,變本加厲。兩股力量的齊心協力,使這段歷史與它的本來面目漸行漸遠。
這并不奇怪。畢竟,治世是萬眾之向往,忠義乃核心之價值。作為農業民族,或者說,作為非商業民族,我們沒有契約精神,沒有法治觀念,沒有公民意識。結果,就只有君臣父子、綱常倫理和江湖義氣。
忠義作為核心價值,也應運而生。
不可否認,這里面有著美好的愿景和良善的動機:忠用來規范自己,義用來規范別人。我忠誠,你仗義,秩序便得以維持,關系便得以維系,天下便得以太平。
這是一個“桃園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