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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時候謝家還沒出事,謝大哥也還沒逝世,謝池南也還不是如今這副模樣,他那會總是一身白衣一騎白馬,做得最多的一件事就是滿雍州跑,找吃的找玩的。
他原本是被家里人塞到謝池南的面前,只為和謝家打好關系,和謝池南相處久了倒也喜歡他的脾性,有時候被他問得多了便也起了好奇心。
那會謝池南是怎么回答的呢?
他一身白色窄袖袍,雙手環胸坐在馬上,聽他詢問也只是仰著頭望著金陵的方向,語氣懶散地說道,“答應一個小丫頭,等她來了,得帶她吃遍雍州城最好吃的東西,她那張嘴最挑不過,若不好吃準又要同我鬧。”
他永遠記得那日的情景。
謝池南一身白衣高馬尾,窄袖袍勾勒出他頎長挺拔的身形,他坐在馬上,語氣無奈,唇邊卻泛著笑,暖風輕拂行人面,頭頂的藍天白云都抵不過那時他臉上的燦爛笑容。
第5章 謝池南!
雍州城外有一片連綿不絕的沙漠,早些年匈奴常喜歡躲在這,時不時就偷襲一下雍州城的百姓,可近些年,匈奴人被謝平川帶領的軍隊打怕了,這一片萬無人煙的地帶也終于恢復了原本的寧靜。
只是雍州百姓畏懼匈奴人已久,即使知曉有謝家軍守衛,也終究不敢往這處跑。
何況這里除了漫無邊際的黃沙也實在沒有別的東西了。
可謝池南從前卻很喜歡這個地方,他喜歡這遼闊的沙漠,喜歡那璀璨的星空,喜歡風敲擊沙石奏出如金玉一般的輕鳴聲,更喜歡一個人策馬在月色之下,無憂無慮,跑累了就躺在馬背上枕著后腦勺去看頭頂的星空。
若是有一壺金陵春就更好了,他可以一邊喝酒一邊賞星賞月。
但那也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
萬無人煙的黃沙之中,只有零星幾株枯敗的老柳樹,被風一吹,老藤晃動,仿佛隨時都會被連根拔起。
謝池南一身束袖藍衣高馬尾坐于馬背之上,他今年已經十八了,比起少時的恣意灑脫,如今的他要顯出幾分從前沒有的內斂和冷肅,沙漠風大,他即使不曾驅馬前行,那裹著黃沙的風也還是在他的耳旁呼嘯不止。
身下陪伴他多年的白馬卻十分安靜,如一個忠誠的信徒,不離不棄。
立于高高的巖石上,謝池南信手握僵,勁瘦的腰背挺直,像一個永遠不敗的少年將軍,他那雙勾人的桃花眼此時望著空蕩蕩的前方,眼中是一派寂靜的幽深。
過了這一望無際的騰格里沙漠再過一條瀚海就是匈奴人的老巢。
永泰十九年,匈奴舉兵進犯雍州,謝平川領軍殺了當時的匈奴王并三位王子兩位將軍,可同樣,他的長子謝春行也死于出逃的五王子呼延利的手中。
自此之后,匈奴人久居草原修生養息,謝平川也領著謝家軍重新整軍以待。
這么多年過去,謝平川曾不止一次想找到匈奴人的老巢卻都被困于瀚海之外,他們根本連草原都找不到,何談殺到匈奴人的老巢?
謝池南也沒有。
這六年,所有人都以為他醉宿紅樓,流連歌女舞女的床榻,卻不知道他曾獨自一人不止一次走過這一望無際的沙漠,試圖邁過瀚海,找到費爾干納草原,卻和他的父親安北侯一樣一次次無功而返。
風沙很大。
謝池南眺望遠處,看到黃沙被風卷到半空,看到底下露出的黃沙中有不少殘骸,那些殘骸不知道在這待了多少年,也不知道他們生前是什么樣的人。
也許他們是一名將士,是一名商人,也可能只是最最尋常的一個普通人。
他們穿行此處,最終也葬于此處,無人知曉他們去了哪里,也無人為他們收斂殘骸。
謝池南也曾不止一次被困于這樣的險境之中。
騰格里沙漠地勢險要,時有龍卷風,謝平川每次領軍走過此處都小心翼翼,即使眾人彼此攙扶也不免墜入那流沙之中,這樣險要的環境,再英勇再老練的將軍都有可能出事,沒有人知道謝池南這些年是怎么一個人走下來的。
他第一次穿行這個沙漠是在他十二歲那年。
那年哥哥剛死,他被母親責罵,還被趕出了謝家,他的身上還有母親打下來的三十軍棍,卻一個人咬著牙拿著劍拼著一口氣,獨行于這沙漠之中。
那個時候,他滿心只有殺到草原,殺死呼延利,殺光匈奴人為他的哥哥報仇。
結果呢?
滿身是血的白衣少年跌跌撞撞踩進了流沙之中。
從最初的掙扎到放棄,其實也就一會的光景,那個時候他在想什么?他在想,就這樣死了也沒什么不好,是他害哥哥落到這樣的結局,他無顏面對爹娘和嫂嫂,就像阿娘說的,該死的人是他……可他還沒有為哥哥報仇,怎么能死?
就算死,他也要殺了呼延利再死!
就是秉著這樣一個信念,他即使被流沙掩埋也不肯就此死去。
他一點點一點點往外爬,顧不得背上的傷口再次撕裂,也顧不上身上再添的新傷,他只知道他要活下去,只有活下去,他才能為哥哥報仇。
他不知道這樣持續了幾日,只知道頭昏眼花的時候,神離找到了他,他把他叼出了流沙之中,重見天日的那一刻,謝池南躺在黃沙中,看著頭頂耀眼的太陽,終于知道什么叫做劫后余生。
他沒有后悔走這一趟,但也知曉報仇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想要為哥哥報仇,他就再也不能這樣莽撞行事。
此后幾年,他一次次走,一次次研究,一次次與死神擦肩而過卻又奇跡般地活了下來。
風又大了一些。
謝池南的臉上卻一絲表情都沒有,他驅馬往前,想如往常一般去撿起那些殘骸。
如果有人常來此處,就會發現這些年這座沙漠里的殘骸越來越少了,倒是遠處月牙山上的無名墳墓越來越多。
神離還未前行,他的身后就傳來了熟悉的呼喚。
只是短短一個呼吸的光景,謝池南就像是變了一個人,剛剛還挺直的脊背忽然就變得懶憊起來,握著韁繩的手肘微曲,而他眼中的漆黑幽深也變得散漫起來,聽著身后越來越近的聲響,謝池南側眸回頭。
風卷起他的馬尾,青絲迷了他的眼,那真是一張俊美無儔的年輕臉龐,那眉那眼甚至于連下頜都被造物主偏寵,找不出一絲缺點,俊美年輕的少年郎就這樣散漫地擎著韁繩看著離他越來越近的傅、陶二人,等兩人近到跟前,他才開口,語氣是素日的漫不經心,聲音含著笑,“怎么跑這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