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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還問我們?”陶野驅馬疾馳一路,氣有些喘,這會看著謝池南有些氣鼓鼓地說,“你怎么又一個人跑這鬼地方來了!”
他一邊說著,一邊越過謝池南朝他身后的沙漠看了一眼。
和很多雍州城的百姓一樣,他也不喜歡這個沙漠,倒不單單只是因為匈奴人,而是他十歲那年曾被家中惡仆挾于此處,要不是謝池南和傅玄發覺不對勁,一路跟了過來,還不知道他會變成什么樣。
今日要不是謝池南在這,打死他也不會再來這個鬼地方。
謝池南也知道他不喜歡這個地方,笑了笑,“閑著無聊隨處逛逛罷了。”他說完就調轉馬頭,“走吧。”
他驅馬前行。
陶野舒了口氣,連忙跟上。
傅玄也沒有在這個時候開口,而是等到了雍州城外,才和謝池南說,“你家里來人了。”看著謝池南臉上的神情從最初的怔忡又變得漫不經心起來,他心中輕嘆一口氣,繼續未完的話,“平陽郡主來了,她要見你。”
話音剛落,傅玄就察覺謝池南臉上漫不經心的笑容僵住了。
*
謝池南驅馬向謝家駛去,路上行人匆匆,兩旁攤販也都在收拾東西準備回家了,頭頂是耀眼的紅日,雍州的落日要比金陵城的好看許多,遼闊的天空逶迤出一片紅,像打翻了的胭脂,金光破泄,依舊耀眼,藍衣少年卻顧不得去看這美景,他只是騎著馬一路前行。
他的身影被落日拉得很長。
可一路策馬前行的他,在看到那座熟悉的府邸時忽然又慢了下來。
謝池南握緊韁繩看向前方,神離疾馳一路,如今被迫停下倒是可以喘氣了,這么多年,謝池南很少被喊回家,燕氏不想見到他,逢年過節都不肯讓他回來,謝平川卻不希望他們母子變成這副模樣,每次在家的時候都會喊他回來,可每次被燕氏看見,免不得又是一頓責罰。
破碎的茶盞,斷掉的鞭子,臉上身上的傷好了又添。
謝池南不曾有過一句怨言,也從來沒有怪過他的母親。
如果發泄能讓她變得平和能讓她不再日夜難眠,謝池南愿意自己的身上再添幾道傷口。
要是往常謝家找他回去,他必然不會猶豫,于他而言,左右也不過是多挨幾下鞭子受幾頓冷眼罷了。
可今日——
看著不遠處的府邸,謝池南的心中竟生出一陣猶豫和遲疑。
他很少,不,他幾乎從未有過這樣的情緒,若真要說有,也是在很多年前了。
那個時候父親的委任剛剛下來,他和母親還有兄嫂得一起趕往雍州。他在金陵有許多好友,但和他們,喝頓酒吃個飯,說幾句也就散了。唯獨對趙錦繡,那一番辭別的話竟是久久無法說出口,那是他生平第一次那樣猶豫,猶豫著不知道該怎么跟趙錦繡開口。
最后還是趙錦繡找到了他。
那是一個大雪天,也是他要離開金陵去往雍州的前一天,他在屋中躊躇良久,最終還是牽著神離想去找趙錦繡,不想剛走到門外就看到趙錦繡裹著一身大紅斗篷從馬上下來,她沒帶人也沒撐傘,踩在厚厚的雪地上,深一腳淺一腳的朝他走來,鵝毛般的雪花沾在她芙蓉一般的臉上很快就化成了水,她那雙鴉羽般的眼睫上也沾了雪花,看著像是要哭了。
“謝池南,你要去雍州?”這是她找到他后,問的第一句話。
“是啊。”謝池南還記得那個時候自己是這樣回答的,他雙手環胸,臉上掛著漫不經心的笑,低眉看著趙錦繡笑道:“以后就沒人跟你吵架了,趙錦繡,開不開心?”
可他所有的鎮定、偽裝卻在趙錦繡紅了眼圈的那一瞬潰不成軍。
他看著少女的眼淚就像斷了線的珍珠撲簌簌往下掉,淚水和雪水融在一起,偏她倔強的很,一邊哭一邊拿手背去擦臉頰,她力氣大得像個男孩子,一點都不在乎她那張臉,很快那嬌花一般的臉頰就被她狠狠擦出了一道紅痕。
那是謝池南第一次產生一種名叫慌張的情緒。
他手足無措,再也無法維持他的從容,他想安慰她,想把手覆在她的頭頂輕輕揉一揉,張口卻還是趙錦繡平日最討厭的話,“趙錦繡,別哭了,你哭起來真的好丑啊。”
就像被燃起的炸.藥桶,趙錦繡狠狠推了他一下掉頭就走。
謝池南那會是真不知道該怎么處理,有些懊惱地拍了下自己的頭,抬腳剛想追上去,卻見原本已走了一段路的趙錦繡忽然又掉頭走來,她把一個護身符狠狠扔到他的身上,漫天雪花之下,紅衣少女眼圈還紅著,聲音帶著滔天的怒氣,“謝池南,虧我把你當做最好的朋友,你要走了都不知道和我說一聲!”
她就像是被自己的伙伴給拋棄了,孤零零得可憐極了,卻依舊有她的傲骨,倔強得像一支傲然的寒梅,不肯低頭。
那一日他們在雪中對視良久,最后還是謝池南先低了頭。
謝家二爺謝池南是多么不羈的少年郎,當今陛下都曾贊他少年無畏,滿金陵的少年郎都羨慕他的恣意灑脫,金陵城的少女更是貪戀他驕傲奪目的容顏,盼他一顧,可那日他卻在他小青梅的注視下低了頭。
黑色的皂靴踩在雪地上,發出不輕不重地吱吱聲響,他披著一身玄青色羽緞斗篷,踏著風雪一步步朝她走去。
“好了,別哭了。”最后他把她抱在懷里,不顧趙錦繡的掙扎踢踹,低聲解釋,“不是不跟你說,只是還沒想好怎么和你說。”
……
“謝池南!”
不遠處傳來一道熟悉的女聲。
謝池南神情怔愕地抬頭看去,看著出現在謝府門前的少女,看著那張熟悉的面容,有那么一瞬間,謝池南以為自己身處夢中,亦或是還陷于舊日的回憶中不肯醒來,他看著緋裙少女眉眼含笑朝他走來,好像又回到了六年前金陵門口,緋衣少女騎著馬朝他奔來的那一刻。
那一日,少女拿著一只大包袱,里面裝滿了他平日喜歡吃的東西。她站在他面前,氣喘吁吁說,“謝池南,你不準忘了我!”
“你答應過我就算你去了雍州也會每個月給我寫信,不能有了其他朋友就把我忘了,你說過的,我永遠都是你最重要的朋友,你要是把我忘了,我就殺到雍州好好抽你一頓!”
她還說,“謝池南,等我去了雍州,你要來接我,你還要帶我去吃好吃的,玩好玩的。”
“謝池南……”
“謝池南!”
……
舊日里的女聲和身邊的女聲交疊,謝池南低眉,他看到一張芙蓉嬌花的臉,她仰著頭,神色略有些不高興地看著他,說出來的話卻依舊帶著從前的親昵。<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