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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誰說這個人并不擅長與人交際呢?
英燕思索著,似乎也沒有人這樣說過,只是她自己擅自這樣認為。因為張宙始捨棄了一切,獨居在那棟房子里,身邊沒有其他人,維持著規律的生活,吃飯、睡覺,然后畫畫。
這全都是自己所渴望的。
無法圓滿的事情便稱之為「慾望」。從父母離婚那一刻、哥哥跟前妻結婚那一刻、心心出生結果自己大嫂就這么跑路那一刻,搬家然后折騰不斷工作好幾年開始,她就深知自己永遠無法全心全意,不顧后果地向前衝刺。
「因為我自己做不到。」她脫口而出,不知為何,在張宙始面前,她就可以輕而易舉說出口:
「迪士尼員工的角色負責把夢想帶給小孩,他們并沒有這樣的夢想,這是他們的工作,是唯一能接觸到那種夢幻世界的管道。這樣說還明白嗎?」
張宙始沒有回答,而下一秒,總編和其他人也來到會議室門口,英燕也意識到她必須趕緊去找小刃,然后安慰對方。于是她看向張宙始的眼睛,認真地說:「等等總編他們會跟你談談,如果你想要去把原稿拿回來,去問一下角落那邊的職員,他會帶你去倉庫。還有想要看周邊的製作進度的話,在窗戶邊的小姐可以提供給你進度,明天漫研社的課程如果有什么問題,打電話跟我說就行,什么時候都可以。」
英燕挺直腰桿,然后準備經過其他人離開。
「高英燕。」緊接著,張宙始說:
「謝謝。」
她已經做好會聽見其他話的準備,這兩個字出現時英燕愣了下,最后她點點頭,沒有將什么「因為我是編輯」這樣支離破碎的話語給吐出口。
她幫露比叫了回程的計程車,然后沿路詢問有沒有人看見小刃是往哪個方向走,原先英燕擔心對方是不是待在某個廁所隔間審思人生,幸好柜檯的行政人員說有看見穿著外送員制服的對方已經離開出版社。
于是英燕也來到大街上,她穿越狹窄的騎樓,一邊試著回想小刃的車是哪個型號,不過很幸運,她不到幾步,就在附近的小公園長椅看見對方正在滑手機,看上去也很正常,不像是深受打擊的樣子。
英燕深呼吸一口氣,然后小跑步到對方面前,說:「嗨。」
「哇、英燕編輯??」小刃露出夸張的表情,但緊接著又沉下臉,在幾秒后說:「對不起,你是來找我的嗎?」
「是的。」英燕說:「我替張宙始跟你道歉。」
「沒有沒有。」小刃連忙揮揮手,但依舊很緊繃:「其實不是他對我說了什么,而是我覺得??」
「覺得?」
「我不知道,因為對方,是張宙始嘛,除非有大事發生才會來出版社,能見到的機會少到可憐??」小刃頓了頓,然后向她露出一個無奈的微笑:「我一時衝動就把剛剛我們在討論的稿子給他看了,前陣子不是還有傳出他用麥克風打學生的新聞嗎,我以為他會超級兇還是怎樣,結果他真的哇超爆干認真看,然后還給我的時候也很認真的說『很普通』。」
現在似乎不是適合的時機澄清假新聞。她坐到小刃旁邊,然后說:
「你不需要管其他人的評語,你的作品真的??」
「英燕編輯你說過,能夠從我的作品中感受到『喜愛漫畫』的心情。」小刃繃著臉說:「就是很普通嗎?」
「并不是。」英燕看過去,她用力瞪視對方:「剛剛和你說話的那個人有著比你多出好幾年的經驗和技術,所以你覺得比不上對方是正常的;張宙始那些發言你根本不需要管,你就是那個得獎出道,現在正在累積經驗,準備獨當一面的『準漫畫家』。」
小刃眨了眨眼睛,他的不安似乎沒有被解除:「我真的當得了嗎?我是說就算??故事普通,畫技也普通??就只有那種什么,『熱愛』的心情。」
「你肯定能成為漫畫家的。」英燕說:「相信我。」
——那天半夜,英燕瑟縮著在客廳的沙發上,房間里的冷氣壞了,心心去跟哥哥一起睡,父親則一個人一間房。而由于房間內的空間狹小,她也懶得將電風扇搬進去。索性就在客廳沙發。
她看著天花板,一點也睡不著。
那些以前從未思索過的,關于??關于為什么她能毫不猶豫地請他人相信自己呢?英燕感覺胸口好悶,頭痛到不得了,而且體內的每個細胞都在哀嚎著需要咖啡因。她爬起來,在一片黑暗中打開手機,發現小刃發來一條長訊息道謝,并且也對打斷會議這件事表示歉意。
英燕在半夜三點給對方回覆,她也看了看露比的限時動態,果不其然依照對方私底下喜歡八卦的個性,朋友限定的限時動態還真的放了一張模糊的偷拍照,是張宙始坐在會議室內的模樣。
她爬起身,然后泡了咖啡。
張宙始送給她的沖泡式咖啡有著很好聞的香氣,她的掌心覆住馬克杯,然后一飲而盡。
隔天,他們在學校碰面時,英燕感覺自己快要暴斃了,心悸的癥狀讓她差點下錯站,但幸好沒有遲到。
張宙始站在她旁邊,就好像約好一樣,沒有人提到那天在那棟別墅里發生什么瘋狂的事情,也沒有說到蔡賢宇的名字,而這個男孩也沒有再聯系過自己。
對方的手滿是ok繃,看起來是那天把家里搞得一團亂時弄傷的。
然而不提起「繼續畫畫」這樣的話題,似乎也代表他們之間就幾乎什么也不剩,英燕看著對方熟練地將隨身碟插入主機中,然后等待電腦運轉。教室內一片靜悄,只剩下遠方傳來的嬉鬧和呼喊。
她在對方身后說:
「老師。」
張宙始轉過頭看過來,皺眉說:「你要回去了嗎?我一個人也沒問題。」
「沒有,那個男生說不定會過來,我會替你交涉。」英燕默默地說,她又停頓一會,瞇起眼睛說:「總編昨天有跟你說什么嗎?」
「啊,多虧你,現在所有人都知道我不畫畫的理由了。」張宙始淡淡地說:「所以總編說我們可以更改合約,要延期多久都沒關係,只要我能休養好就好。」
她感覺心臟像是被絞緊,英燕說:「對不起,我不是要把你的狀??」
「也不是什么大事。」對方皺眉說:「仔細想起來,其實根本也不算什么,如果我真的在乎她,就應該要不顧一切。就像我自己寫的劇情那樣。」
就像《黎明的花束》那樣,學習著如何珍重一個人的小q跌跌撞撞,就算生活中碰到了許多困難,也會勇往直前。或許令人諷刺的點是在于,《花束》講述了友誼與愛的故事,但眼前這個人卻孤身一人。
她想著自己與h最后并沒有絕交,她不希望看到h變成她不喜歡的樣子,但最終,除了希望對方過得好以外,英燕就只剩那參雜愧疚、嫉妒與憤怒的情感留存于心中。她無法制止自己看h的動態,但至少現在她可以好好地把當時沒說的話講出口。
「如果不算什么的話,你就不會撕毀自己的原稿。因為在你心目中,比起用漫畫來成就自己,你更在乎要與一個人有著正常的交流。」英燕開口,她感覺自己的字句好像正在淌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