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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妹倆這邊商量的好好的,可萬萬沒想到,方琳去了一趟大牢之后,壓根沒回來。
事情還要從陳康平收到京中的來信說起,景澤布置在京中的人手可不是吃素的,很快便查出了那些字畫的下落,就在這時,傅相爺家的二公子牽頭要舉辦一場品書賞畫的局,凡是在京的官員都收到了帖子,傅二公子乃是人中龍鳳,一表人才不說,小小年紀就已經入了翰林院,指不定將來要接他老爹的班,這京城里頭,凡是有頭有臉的人家,誰不想攀上傅二公子,所以都拿出自己收藏的好字好畫,興沖沖的赴宴去了。
只可惜對于大多數人來說,宴無好宴,傅二公子請了當世書畫大家將這些書法字畫一一鑒賞,而后讓小廝記錄在冊,當然,這個記載著許多高官名錄的冊子,最終成為呈堂證供,一曲最好的催命符。
陳康平將那封信翻來覆去看了數遍,上頭隨便一個人名都比他官職高,比他權力大,要辦這些人,可不是他一個人能說了算的,只能將案子一步一步拉扯大,然后恭請御裁,但要立案,就得有人伸冤告狀,這一事情,無疑落在了方琳身上。
于是,去牢里給段南山送飯的方琳碰巧就撞見了陳康平,然后聽說了這件事。
段南山說什么也不同意方琳去伸冤,他之前挨了那十杖,即使是放了水,也將將養了近十日,更別說之前因為傷口惡化,差點要了半天命。方琳一個婦道人家,哪受的了這種苦楚。
“不行!你不能去!”段南山緊抓著方琳的胳膊,“哪怕咱們這個狀不告了,也不能叫你吃這種苦。”
方琳聽得心頭一暖,她怎么也沒想到,段南山會為了她放棄告狀,但事兒還是要做的,她搖頭道,“已經走到現在這一步,要是不告這個狀,你怎么從牢里頭出來?”
“你怎么是個犟脾氣,說都說不通呢!”段南山側過身子,擋住陳康平的視線,趁他不注意,沖方琳眨了眨眼睛。
方琳起先是疑惑地搖頭,隨即又反應了過來,這么一樁官場大案,以太守大人的資格恐怕是無能為力的,自家這點事兒不過是個引子,好戲還在后頭。
其實,按照衙門的規矩,只要自己呈上訴狀,若是官府按流程接了,自然不需要挨板子,可這里是青陽縣而非越州城,太守大人想審案,自然得經過朱縣令,有了旁人插手,這事就不那么好說了。太守大人想讓這事兒看上去自然些,才會叫自己去敲鳴冤鼓,好演一出堂前救夫的戲碼。但事實上,無論她敲不敲鳴冤鼓,這案子終究還是要審的,畢竟這件事,可不是太守大人一個人能做主的。
想明白了這一點,方琳倒沒有之前那般著急,她假裝皺著眉想了想,然后無奈地點頭道:“好吧,全都聽你的,不然要是咱倆都進了大牢,皓哥兒就沒人照顧了。”
說罷這話,她又扭頭看向陳康平,有些猶豫地說:“那個……太守大人,現在既然能證明孟慶余當年的確是貪墨了我家的東西,南山他爹無辜受冤,他自己也沒犯什么事,能不能把他放了,好讓我們一家團聚呢。”
“……”陳康平看著方琳亮晶晶充滿希冀的眼神,突然語塞,過了半晌才道,“段南山是朱大人下令關押的,在事情尚未明朗化之前,是不能將他放出去的。”
方琳流露出失望的神色,“既然這樣,那就算了,反正南山在這里住著還安全,我頂多每天來給他送飯費事些,旁的倒也不用擔憂。”
聽到她這么說,陳康平急了,“你難道不想早日救你相公出去?”
“想啊,可是大人您不是說不能放他出去嗎?”方琳一副你不愿意我能有什么辦法的表情。
陳康平心里簡直想吐血,說好的鶼鰈情深呢,這兩口子怎么一個比一個精明!只怕是看出了他的意圖,故意在逗弄他罷了。“好了,本官不與你開玩笑,這樁案子涉及頗廣,將南山放了容易,可要想為他爹段衍之洗刷冤屈,就非得孟慶余倒了不成,這案子也不是我一個小小太守能辦得了的,讓你告狀,也只是為了將這事牽扯出來,好遞交到上頭去審。”
“那我不用挨板子了吧。”方琳彎了彎嘴角,沖段南山笑了笑。
“自然不必,你且附耳過來,本官另外教你一個法子。”陳康平不愧是多年為官的老狐貍,轉念之間又想出了一個計策。
這法子不是別的,而是要方琳抱著孩子,演一出攔轎告官的戲碼,要她告的也不是別人,就是青陽縣令。
青陽縣令只是一個名詞,既不是特指現任的朱大人,亦不是專指做過青陽縣令的孟慶余,而是從段衍之被污下獄之后任職的每一任青陽縣令,狀告他們的原因是,謀奪段家家財。
既然是每一任,自然也包括朱縣令,所以這案子由他的上司,越州太守陳康平來審最合適不過。
老百姓就愛看這些謀奪家財的熱鬧,方琳大庭廣眾之下攔住了太守大人的轎子,當街陳冤訴苦,說是自己在家里發現了祖婆婆的嫁妝單子,可遍尋家中,都沒有找到上頭記載的任何一樣東西,按說當年段衍之被下獄,即便是抄沒家財,可嫁妝這東西按照朝廷律法,是不算在家財之內的。
“因為嫁妝數額巨大,其中還有不少家傳之物,還請太守大人替民婦查明真相,緝拿盜賊。”方琳口齒伶俐,聲音明亮,將事情娓娓道來,又將自己的委屈表現的恰到好處,不少圍觀的老百姓立時就信了,還有人議論紛紛,說是段家既然這么有錢,那當年段衍之縣令當的好好的,又怎么會去做什么江洋大盜呢,而且最后不僅自己丟了官,就連自己的財產也沒保住。
人的想象力的無窮無盡的,方琳當街這一鬧,很多人都疑心起當年事情的真相來,紛紛聲援,請太守大人幫她查明真相。
要知道,方琳攔轎的地方是在城南,青陽富戶最多的地方,這些人會想,既然段衍之一個當官的都能被人冤枉家財旁落,更不用說他們這些平頭百姓了。
這地方可是陳康平千挑萬選定下來的,要的就是這個效果,要不然他的轎子怎么會就剛剛好經過那里呢。
見百姓們群情激奮,陳康平終于從轎子里出來,將跪在地上的方琳扶起,接過她手中的那一紙訴狀,然后對周圍圍觀的人群道,“請諸位放心,若這位夫人所言屬實,本官一定會查明真相,幫助她追回家財。”
陳康平言辭懇切,加上他前一陣兒為了賑災,沒少跟這些老百姓打交道,大家都知道這位太守大人是個為民請命的好官,一時間倒是沒有再說什么。
☆、第120章 審案
這樁案子很快就開堂審理,何武和朱縣令得到消息時,衙門外已經站滿了人,有最初在街上圍觀的那一群人,也有半路跟著過來看熱鬧的。
要知道,青陽城一年到頭都審不了幾樁大案,可這短短一個月時間,公堂就開了兩次,明眼人都能看出來,雖然前頭一個是為父翻案,后面一個是為求家財,可說到底,都是同一件事。
圍觀的大多是些年輕人,之前段南山狀告孟慶余的時候,有的人已經從家中長輩的言語中聽說了這件事,前前后后一聯系,私下里就議論了起來。
但凡是稍微大點的地方,就少不了讀書人,而這些人寒窗苦讀多年,就是為了有朝一日出人頭地,結果段衍之這事情一鬧出來,就等于明明白白的告訴這些士子,要是不跟著上頭同流合污,就等著丟官丟命吧。這些讀書人大多年輕,從孔孟之道里學了不少清高之言,自然心中憤怒不已,甚至還有人編了首歌謠,明里暗里諷刺官場黑暗。
原本這事兒已經漸漸平息了下去,可方琳這一紙訴狀,讓很多人都坐不住了。
青陽縣衙內,驚堂木一聲響,外頭鬧哄哄的人群瞬時就安靜了下來。
作為一起民告官的案子,陳康平當然不可能在這么短的時間內將所有做過青陽縣令的人都叫來以證清白,就算能,那些人要么不是已經升了官,要么就是下了獄,想湊也湊不齊,所有只有現任縣令朱吉士遭了秧,成了這公堂上唯一的被告。
朱吉士好說歹說也是一縣之長,何時被人這么指指點點過,在他看來,那些窮酸書生就差沒指著他的鼻子罵他是貪官污吏了。
不過也因為他有官職在身,自然不用像方琳一樣跪著說話,陳康平表面功夫做得足,為了不打草驚蛇,對他還算客氣,不僅讓衙役搬了凳子來,還準許他先自辯一番。
朱縣令被衙役請到公堂上的時候,整個人都是懵的,他萬萬沒想到,昨天還做著等把陳康平弄走,自己就能從災銀中撈一筆的美夢,今天就被人給告上了公堂。
不過等陳康平讓他自辯的時候,他已經回過神來,一臉憤慨的模樣,“太守大人這是何意?本官上任才兩年多的時間,既沒有辦過段衍之的案子,亦未曾貪墨過府庫中的一分一厘,方氏狀告我,于情于理不合,她此番誣陷于我,只怕是為救她夫君出牢,此等刁民,目無法紀,太守大人可莫要聽別人吹了幾句耳邊風,就被蒙騙了。”說罷這話,他特意朝石磊站的地方看了眼,言下之意再明白不過,“石先生,太守大人信任你,那是你的福氣,可你也是正兒八經的舉人出身,萬萬不可為了旁人的一己私利而自毀前程啊。”
朱縣令當年也是正經的三甲進士出身,嘴上的功夫十分厲害,三言兩語就把事情變成了方琳為救夫君,讓自家親戚利用太守大人的信賴而誣陷于他。
他這話一出,圍觀的人群又是一陣議論,甚至有人暗暗思忖,一個小小的舉人怎么能在縣衙辦公,說不定太守大人才是貪污受賄之人,得了人家的好處,不得不給人家辦事罷了。
方麗和趙大武也站在公堂外頭,她實在擔心她姐到時候弄得跟段南山一樣,所以干脆將兩個孩子托付給李氏照看,然后讓趙大武陪她一起來。
聽到剛剛朱縣令那一番自辯之語,周圍人的議論聲又涌入耳中,方麗心里頭是七上八下,她緊抓著趙大武的手,“你說,我姐她不會再出什么是事吧,我可就這一個親人了。”
“你就你姐一個親人,那我跟鈺哥兒是什么?”趙大武無奈地笑了笑,安撫地拍了怕她的手背,“放心吧,你姐不是說了,這回人證物證俱在,容不得他們抵賴。”
“嗯。”方麗雖然點了點頭,可緊抓著趙大武的手還是沒有松開,眼睛眨也不眨地盯著大堂上一立一坐的兩人,生怕一不小心錯過什么重要話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