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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瞧他不像是個窮兇極惡的,他的刑很重?
這回鬼兵倒是不遮掩,自然應著:在地府里不算重的,只是以云大人的體質(zhì),少不得咬牙硬撐了。
說到這,他眉開眼笑道:神君說話好生有趣,一個人是不是窮兇極惡難道能從臉上看出來么?
沈既明索性反問:你且說說他犯了什么錯。
生前殺戮無數(shù),屠城,虐殺俘虜,放火燒山,村中居民無一生還,大概這就是這些。
地府里什么阿貓阿狗都有,比這還喪心病狂的比比皆是,鬼兵說得輕松,沈既明聽得后脊梁骨都要結(jié)冰了。云大人真真是人不可貌相,沈既明自愧不如,甘拜下風,論起不做人,還是這位云大人比他更勝幾籌。
按地府的規(guī)矩,云大人的刑居然不算重的。沈既明琢磨著:那罰了重刑的得做過多喪盡天良的事。
鬼兵適時地住嘴,多一句也不肯再說了。
羲翎進去已有半晌,沈既明等得百無聊賴,索性坐在臺階上,隨手摘了一朵彼岸花拿來扯花瓣。羲翎不會真的出事了吧,地府的人以上到下都心懷鬼胎,果然他一開始就不該讓羲翎下來才對。這人生地不熟的,萬一真打起來也忒吃虧。
何況不見歡離早就不知道被他扔到哪個犄角旮旯,現(xiàn)在赤手空拳的,怎么打。
提起不見歡離他就腦仁泛疼。
這把神弓頗具名氣,以前有多少神仙跟軒轅求器,軒轅都閉門謝客,任誰來也不給。眾神紛紜,猜這把弓最終會落入誰手。
誰能想到會是沈既明。
一個瞎子全靠聽聲辨位練就一手上乘的弓法,這事本身勵志得很,簡直是習武界的頭懸梁錐刺股。只是一個好人拿弓才是好事,沈既明空有用弓的本領(lǐng),卻沒做過什么善舉。軒轅故意把不見歡離贈與他,明擺著是要看他笑話。
啊!沈既明煩躁地抓了抓頭發(fā),羲翎怎么還不出來,再不來他可就闖進去要人了。
遠處傳來溫純的嗓音:怎么回事,今兒是寒徹神君頭一回來地府,我們就是這么待客的?
先前比和煦春風還愜意幾分的聲線現(xiàn)在聽起來只覺得字字滲著血,沈既明打了個戰(zhàn)栗,艱難壓下心中不適,鼓足了勇氣才敢抬頭。
這一抬頭可不得了,沈既明像是被一道天雷從頭劈到腳。地府酷刑果然名不虛傳,人還是剛才風華絕代的人,這才多少功夫,沈既明險些認不出來了。
黑發(fā)紫袍,白裘護領(lǐng),裝扮如舊,里頭裹著的人卻脫了個形。
沈既明再顧不得什么屠城殺俘,他本能地伸手攙扶,生怕眼前人下一刻就昏死在自己眼前。云大人擺擺手,悄聲抹去嘴角處的血跡:見過寒徹神君,方才沒認出神君身份,是在下失禮了。
不,不,沒事,云先生還是先把傷口包扎了,這
有勞神君關(guān)心,在下無礙,只是衣冠不整,神君見笑了。云先生對沈既明一萬分的客氣,轉(zhuǎn)而對鬼兵厲色道:寒徹神君是貴客,你有幾條命如此怠慢?
重刑之下威勢不減,鬼兵登時唯唯諾諾地跪下告罪,云先生儼然不吃他陽奉陰違這一套,冷哼一聲,拖著傷體頭也不回地踏入小筑,任憑鬼兵顫顫巍巍地跪著。
寒徹神君請隨我來。
云先生比川劇變臉還快,沈既明忍不住好奇,又關(guān)心羲翎那邊的情況,顧不上自作聰明的倒霉鬼兵,匆匆跟上前去。
地府終年不見光,室內(nèi)更甚,難怪冥王擺了如此多的燭臺,生生將陰冷的房間照得燈火通明。
云先生身負重傷,沈既明甚至足夠察覺他顫抖著的肩膀,顯然是痛得緊了,難耐至極。可他步伐穩(wěn)健,絲毫不見漂浮,風度嫻雅,不見失態(tài)的跡象。
事關(guān)狼男的案子,此案案情復雜,冥王不敢輕易定論,只好請寂夜神君來一趟。并無他意,寒徹神君不必擔憂。地府不敢對神君不敬。云先生看出沈既明心事,直言道:神君若不嫌棄,可去在下房間小坐片刻,在下正要回去換身衣服。
話說到這份上沈既明不好不聽從,好在他本就有話要問云先生,這正是個好機會。
云先生絲毫不見外,他帶著沈既明走過紅木長廊,轉(zhuǎn)身踏進一間臥房。沈既明隨手帶上門,再一回頭,差點驚叫出聲。
云先生脫去外袍,棉白褻衣滲出道道鮮紅,他隨意地將衣裳扔開,正欲再脫。沈既明嗷地一聲捂住眼睛,云先生身軀微震,似有些笑意:神君是斷袖?
沈既明噎住了,好像他確實想和羲翎搞斷袖,但他絕對沒有要褻瀆這位云大人的意思,一時有口難言:云先生我我我無意冒犯,要不我先出去。
都是男人,何必扭捏,在下又不是黃花閨女,無甚清白可言。云先生露出遍體鱗傷的后背,一手綰了頭發(fā),瞥了背上的鞭傷一眼:勞煩神君幫我上藥了。
沈既明算是聽出來了,云先生對他未必是真心的敬重,正相反,他不把沈既明當成外人,袒露身體也無謂,更能隨意使喚,且頗有底氣。
大概他天生就是這個命,沈既明嘆氣道:藥在哪里?
云先生隨手丟給他一瓶,背對著沈既明坐下了。
鞭痕一道疊著一道,所傷最深處已然皮肉外翻,露出森森白骨。
沈既明笨手笨腳地撒上藥末,又纏了繃帶。云先生渾身被抽得沒一處好地方,他不敢怠慢,每一處都敷了藥,由肩胛到鎖骨,再到喉間,云先生突然道:可以了,那里不用。
沈既明咦了一聲:這不用嗎?明明看起來傷得很深。
生前的致命傷,當然深。
沈既明眨巴眨巴眼睛,突然意識到什么,控制不住地將人重新打量一番,又自覺失禮,別扭地轉(zhuǎn)過頭:生前?云先生不是活人?
云先生輕笑:神君這臉皮薄的可不像是沈家人,要看便看吧,我在沈家人面前可從不講究什么。他從衣柜里拿出一件橘紅小襖披在身上,為自己斟了杯熱茶,輕輕吹了吹:誰家活人進得來地府,我自然是死了。
沈既明自然知道地府里不會有活人,可云先生的血肉如此鮮活,全然不似旁的亡靈,只有幽魂而無實體。
我的身體是拿一身鞭傷換的,每月百鞭,用以浸了鹽水的鞭子,神君覺得這生意虧是不虧。
沈既明面上有些尷尬,他不知道這生意虧不虧,反正當初李龍城要是拿這招折磨他,別說以他宮人的性命相要挾,就是李龍城要把全天下的人都殺光,他也一定要咬舌自盡。
可我若不答應,憑我生前做的事,連轉(zhuǎn)世投胎的機會都沒有,洛小仙君天生身體,尚且能撐得住無間地獄。以我這點本事,還不等走到大門前就要魂飛魄散了。
沒想到云先生主動提起生前罪孽,沈既明實在忍不住,他是帶過兵的人,十分清楚戰(zhàn)場殺敵與屠殺平頭百姓之區(qū)別。云先生的身條不似武將,這世上竟有如此嗜血的文官?
若云先生知道生前殺戮以致眼下的苦楚,想必會手下留情罷。沈既明干巴巴道。
手下留情?云先生冷笑一聲:難怪昊朝滅在神君手里,我只遺憾當年殺得不夠干凈,人間陽光那么好,而我卻來不及多看幾年。
云先生與沈家有何關(guān)系?
不等云先生作答,外頭忽的傳來一陣嘈雜,似有兵器碰撞的聲響。沈既明還以為是羲翎那里有了什么情況,刷地變了臉色,剛要抬腿出門,又聽見一道陰鷙男聲冷喝道:云想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