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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皎依道:“你十五歲那年?”
馬慶攀眸光微閃,臉上顯出幾分追思之情,“便是在覺悟寺外遇見你那一年。”
孟皎依猛地閉上眼睛,仿佛馬慶攀揭露真實身份都比不上這一句話給她的沖擊大,她又慢慢睜開眼來,杜鵑泣血般悲切地問道:“難道當年那件事情……是你設計的?”她十三歲那年遭遇的不幸,她以為萍路相逢救了她的男人……難道這一切都只是假象?
馬慶攀走上前一步,黯然道:“那是個意外。”他似乎猶豫了一下,解釋道:“當時下山的本該是南朝的官員及家眷,你比他們早了一刻鐘出來。伏擊的人沒分清楚……”
孟皎依轉過臉去,對著散著幽香的地板,好半響沒有說話。竟是如此!難道當初母妃除掉他,是因為已經看透了這一切?然而母妃已不在人世間,她這疑惑便無處去問了。
馬慶攀道:“你都問完了嗎?”
孟皎依已經猜到了他現下有問必答的原因,然而心頭竟然不覺害怕,反倒有種類似絕望的平靜,她搖搖頭,問道:“方才我在外面聽你和旁人說話,那人說,國君還要再亂一點——那是什么意思?”
馬慶攀凝目看著她,似乎在掂量她究竟在想什么,他開口道:“便是你想的那個意思。十多年前,馬采覓設計殺死了上官千殺祖父與父親,嫁禍于毓肅帝等人——雖說毓肅帝等人背上這個罪名也不冤。現下,上官千殺帶兵殺死了胡太妃與靜王,只還剩一個孟狄獲沒有解決。看來也是遲早的事。他若要殺孟狄獲,勢必要與安陽公主起嫌隙。”
尖手又叫道:“少主!”顯然是不想讓他繼續說下去。
馬慶攀立起手掌來示意他安靜,繼續道:“南宮玉韜如今看不出立場。國君希望南朝局勢再亂一點,大約要在南宮玉韜身上做點文章。”
孟皎依慘然一笑,“你什么都肯告訴我了。”
馬慶攀低頭看著她,柔聲道:“你想不想去陪你母妃?”
孟皎依怔怔望著他,好似回到了那一段天真無憂的少女時光,她癡癡問道:“那你會不來來陪我?”
馬慶攀左手食指與拇指扣成一個環,示意尖手、尖牙動手,面上卻仍是凝望著孟皎依,柔聲道:“我自然是要來陪你的。不過總還要等上幾十年,待我做完了想做之事,殺盡了該殺之人。”
尖手與尖牙同時暴起,一個撲向孟皎依,一個撲向在一旁沉默到底的明遠。
電光火石之間,孟皎依不知哪里來的氣力,從地上騰躍而起,雙腿鎖住尖手的腰,雙手緊緊勒住尖牙的脖子,嘶聲喊道:“明遠,快跑!記得告訴南宮……表、哥……”
尖手染毒的長手指將她腿上的肉刺了一個對穿,與此同時,尖牙猙獰的獠牙也咬穿了她的腕骨。
毒液伴著劇痛滴入她的四肢百骸。
孟皎依痛得一陣暈眩,嘶聲大吼出來,余光中看見明遠應聲破窗而出,心勁登時一松,再也支撐不住,松開手足,跌落在自己的血泊中。
馬慶攀輕輕道:“你這又是何苦。”一如方才他知道來人是她時,說出的那句話。在這兩人上到二層來時,他命人點起的那盞紅燭中含有一種奇香,這種香氣與這幢小樓木材的香氣混合在一起,就變成了一味經久不消的奇異香氣,名為“留香久”。若是在其中的人沒有提前服下解藥,那么一旦沾染上這香氣,便會終身不褪。他不信,以尖手、尖牙這兩位柴浪國國師聯手之力,捉不到那樣一個年紀輕輕的小和尚。
尖手與尖牙留下的傷口處,毒性開始發作。孟皎依已經看不清眼前的人,卻仍知道那個模糊的影子是她找尋了大半生的馬慶攀。她不認識什么柴浪國的少主,也不在意什么柴慶林。她這一生只喜歡過一個男子,便是當年在覺悟寺外救下她的少年。他是馬家的家仆,有些小人兮兮的油滑與思慮,總是恭恭敬敬喊著她“公主殿下”。他的名字叫做馬慶攀。
孟皎依顫抖著伸出染血的手去,想要觸摸一下眼前那個模糊的影子,她低低問道:“那一年,覺悟寺的湖水中……是不是你抱我上岸……”
長久長久的沉默,直到她眼中那紅色模糊的燭光“噗”的一下熄滅了,也沒能看清眼前那個影子——他是點頭了、搖頭了,還是……孟皎依就想到這里,她的世界已永歸寂滅。
馬慶攀沉默半響,蹲下身來,手掌覆在她眼皮上,為她輕輕闔上眼睛。
“給她尋副棺木,好好安葬。”
而被孟皎依臨死前交待明遠告知的南宮玉韜,這會兒還在上官府中,冥思苦想這焚情的毒蠱要如何解。
上官千殺聽得此毒無解,只覺得瞬間所有的想法都變成一截一截的,沒辦法思考。那是一種非常恐怖的感覺,好像全身的血都涼了。他過了好一會兒才找回自己的聲音,低低問道:“她……還會醒嗎?”
南宮玉韜愣了一愣,雖是憂心忡忡的情況下,也覺得好笑,只道:“她當然會醒。她這次暈厥跟中毒沒關系,是餓壞了又失血過多沒補好。”
“怎會如此?”上官千殺沉郁問道。
南宮玉韜這才想起來師兄還不知道先前小表妹失蹤之事,這會兒他自己說漏了嘴,只好將前事娓娓道來。
上官千殺聽得心驚肉跳,將女孩冰涼的小手握在掌心,凝望著她憔悴的臉頰。一想到她在他看不到的地方,不知受了多少苦楚;在她忍著傷痛站到他面前來時,他竟然忍心對她講出那些殘忍的話——上官千殺只覺胸口仿佛有一柄重錘擊落,砸得他痛不可當。
南宮玉韜嘆氣道:“據我所知,這味毒該是早已失傳才對,現下世上非但沒有解藥,連這味毒蠱的方子是什么都不知道。”又何談解毒呢?
上官千殺道:“師父呢?”南宮玉韜方才說是從師父南派真人口中聽過這種毒蠱的名字。
南宮玉韜面上罕見地露出作難之色,“師父云游十余年。便是給他去信,也不知該寄往何處。”
大約是天無絕人之路,就在這天深夜,上官千殺獨自守著仍是昏迷的孟七七時,一只信鴿撲扇著翅膀飛入上官府中來。
正是南派真人的來信。南派真人見到大徒弟與孟七七在長雪山中毒之后,雖然當時口中說著不管此事,卻到底放心不下。一月過后,南派真人沒忍住,還是發信來問了。
原來,焚情,這種本該不見于人世的焚情毒蠱,乃是以人的“情”為木柴,焚之以心血。人中了這焚情毒蠱之后,若不動真情,則與常人無異;若情生意動,則會燃盡七情,即喜、怒、哀、懼、愛、惡、恨。在每一個階段,其中一種情緒會被毒蠱無限放大,然而不管前面六種先被燃盡的情緒是什么,留到最后的一定是喜。
中毒之人,會在焚盡愛情之后,于無邊的平安喜樂中閉目迎向無垠蒼穹。
尋常人中了此毒,一旦動情,便只有一年光景好活;若是內力深厚如上官千殺者,則此毒潛伏更久,毒發時也就更烈。
南派真人信中詢問兩人是否已經毒發。
上官千殺心中一驚,回憶起山淼給七七診斷時的手法,掐住自己右手無名指指尖,過了一刻不見變化,正待松手之時,卻見一道極淺的紫線從他指尖慢慢攀升到了第一個指節處。
那頁信紙翩然落在地上。
上官千殺轉身坐回昏迷的七七身邊,緩緩伸出右手去,覆在她右手上。看著兩人的指尖疊在一起,上官千殺慢慢翹起唇角,竟覺得這一月漫長的日夜里,內心從未如此刻這般靜謐過。
☆、第118章
卻說當晚明遠在尖手和尖牙的瘋狂追殺下,一路逃到南宮府中。他身上沾染了“留香久”的氣味,便是十里之外的人都能夠察覺到他所在的方位,更何況是尖手和尖牙這樣嗅覺超群的人物。明遠一路上且逃且回憶,孟皎依臨死前沾滿鮮血的樣子,在他腦海中揮之不去。她留下來的最后一句話,就是,“告訴南宮玉韜”。這已經是她唯一的愿望,他自然要全力以赴幫她實現。
當明遠到達南宮府的時候,已經有些氣力衰竭。尖手和金牙在他身后窮追不舍。他們都知道今晚關于馬慶攀的秘密已經被這個和尚聽到了,那么只有除掉眼前這個和尚,才能夠免除未來整個豺狼國可能面臨的軒瀾大波。
其實對于明遠來說,他是一個方外之人。這天下是柴浪國的,是南朝的,是姓馬,還是姓柴,對他而言,毫無區別。可是只因為一個孟皎依,這一切就都不同了。
南宮玉韜本來是給七七開了安神補氣的藥方之后,回到自己府邸,一則稍事休息,二來也查閱一下,這些年來翻閱過的古籍典文:想要找出,有關這焚情之毒的一字半句。然而他忙碌了半夜卻也只是徒勞。這一味神奇的毒蠱,早已不現于人世許多年。他之所以能知道,也是十幾年前聽他師父南派真人隨口提起過一句罷了。
就在南宮玉韜準備先行歇下之時,忽然聽到府內吵鬧之聲大作。原來是明遠,沖了進來。府中護衛阻攔不及,兵刃碰撞聲中有人大嚷起來。尖牙與尖手以為,明遠這樣一個小和尚武功不會好到哪里去。以他們兄弟二人聯手的能力,追這樣一個小和尚是綽綽有余的,誰知道,不僅是他們兩個失算,就連馬慶攀、又或者說是柴慶林,都沒有想到,明遠竟然是一個深藏不露的高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