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罪己詔一出,舉國震驚,有人說這是皇帝彌留之際幡然醒悟,也有人說是晏將軍唯一的兒子隱忍蟄伏多年,逼著皇帝終于認罪。
無論說辭有多少,晏修叛國一事真相大白;有人哭著喊著說一直都覺得晏修將軍是清白的;有人已經自發地從住處出發,三跪九叩去晏將軍埋骨之地道歉;有人漲紅著臉不承認自己說過那般惡毒的謾罵;有人著書立說有人修金身大像。
然而與這件事關聯最密切的一個人,已經把自己關在聽溪園里足足五天了。
晏沉只覺得疲憊。
他本來以為讓父親沉冤得雪還有很長一段布滿荊棘的路要走,然而皇帝不知道是在鬼門關走了一圈良心發現,還是因為慘遭親兒子的戕害讓他想起了曾經以命相護的故人,亦或是被藥折磨得不敢再掙扎了,總之他坦白了。
真相大白,沉冤得雪。
可他呢,短暫的喜悅之后他安排好一切事宜本想回來和簡臨青共酌,在醉意朦朧蜻蜓點水地提及一些過去的往事,卸下肩頭沉沉的重擔,大醉一場,大夢一場,開始全新的一天。
可他備好酒之后,倏然空茫了。
那山一般的重擔消失了,那遍布荊棘的路也不見了,這些東西不見了,他驟然發現,他就什么都沒有了。
像是置身在茫茫大霧里,不知道何去何從。
一切塵埃落定,他之后,要做什么呢?
這個問題他想了五天,睡睡醒醒之間,往事浮光掠影。
最開始察覺到變化的時候,是街角的王阿嬤不賣他花兒了。
娘親最喜歡她的花,爹爹出征,便是他來跑腿,每天早上王阿嬤都會把他要的花漂漂亮亮地包好遞給他,溫聲細語得要他回去小心,還要給他些小零嘴。
那天沒有了,那天慈祥和藹地王阿嬤面目猙獰,罵他是畜牲種。
再后來,很多人都罵他,嘴上說著不喜歡他卻總是不罰抄他的夫子;一起逃課玩耍的小伙伴;府里的下人都在用那些他從來沒有聽過的粗魯的言辭斥責他,面目猙獰,叫囂著他爹是叛國賊,他是小畜生,讓他快點去死吧。
他爹才沒有叛國,是他們變成怪物了,是怪物占據了他們的身體,他們才會變成這樣。
直到皇上的圣旨傳到民間,直到這個從小對他和善可親的皇帝叔叔在敗落的王府,在那張屬于父親和母親的床榻上意欲不軌卻被嚴詞痛斥悻然離開。
他看著母親掛起三尺白綾,卻又哭著念他的小名,無法放下疼愛的孩子孤身留在世間承受所有惡意,無法忍受自己的丈夫家人承擔千古罵名。
是他握住她的手,說允許她去見父親,讓她放心,他一定還父親的榮光,讓所有加害者死無葬身之地。
母親太痛苦了,痛苦到知道自己的孩子會走上一條多痛的征程,還是懦弱地要跟隨亡夫而去。
她死前,一直在說對不起。
晏沉半點不恨她,他的所有恨意都在他身體里燃燒著,代替愛成為他活下去的養分,讓他飛速地成長起來,學會隱忍蟄伏,學會對那些惡心的人露出微笑,學會吞咽下一切恥辱,以賣國賊后代的身份活著。
他這一路遇到的不僅是背叛,有同樣堅信著他的父親,愿意為他父親洗凈冤屈的人同他走在一起。
他們像是微渺的火種,讓他覺得,這世間還存留著暖意,他本該也要變成怪物的,他想殺盡所有說他父親叛國的人,覆滅整個王朝,整個國家為此陪葬也在所不惜,他的家已經沒有了,那些叛徒的家也不該存留,然而這些火種,讓他在深淵前搖擺不定,卻始終沒有走下去。
可一切都結束了。
他為之奮斗的一切已經行至終點,他拋卻了過往一切的痕跡,走上了一條他未曾設想過的道路,把自己磨礪成了全然陌生的模樣,以至于在重新開始自己人生的時候,他茫然無措。
他該去哪兒呢?
他沒有家了。
他好累,輕飄飄軟綿綿,像是變成了一片云,飛起來了一樣,如果可以飛起來的話,他能不能飛去所愛之人的身邊呢,對他們說上一句
我做到了,我能跟你們一起走嗎?
他們還在等他嗎?晏沉有些恍惚,他無意識地撫摸著冰涼的劍鞘,隨他征戰多年的佩劍,削鐵如泥,劍出鞘從無活人
他握住劍柄。
門卻轟然一響,晏沉握劍望去,灼目的紅向他蜿蜒而來,照亮了暗色沉沉的臥室。來者嫌棄地嘖了聲,你怎么灰頭土臉的?滿滿也不好好帶,越來越皮了,在我那兒都玩瘋了。
你來做什么?
簡臨青晃了晃手上的酒,我買了桃花酒來看你啊,把自己關在房間里不出來,長明擔心死了,巴巴地來找我。
晏沉有點不高興了,他躺進被窩里,就因為他擔心我你才過來?
簡臨青大喇喇在床邊坐下,我自然也擔心你!羊溪木槿也擔心你,何姑姑云嵐嵐也擔心你,王府里的人都擔心你。
晏沉閉上眼不說話,然而一只溫暖的手卻笨拙地在他頭頂揉了揉,那聲音輕輕地說:辛苦啦。
眼眶驟然涌出酸澀熱意,晏沉橫臂擋眼,一聲不吭。
那些人都在說,說恭喜晏將軍沉冤得雪,夸贊他堅韌不拔,至純至孝。
簡臨青卻說,辛苦。
哪能不辛苦呢?那些午夜夢回的美好回憶,那些滿眼滿耳的丑陋惡意,那段夜以繼日不眠不休練劍看書的時光。
真的很累啊。
他沉默著,簡臨青也沉默著,晏沉卻覺得卻發覺自己的手緊緊攥著什么。
那是簡臨青的衣袖,是仿佛燃燒起來的大紅色。
他卻覺得好暖和。
作者有話要說: 嗚嗚嗚把我寫哭了,會好起來的,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第32章
簡臨青推開窗,端午之后,日頭越來越熱辣,幸而聽溪園處處都是樹木花草,連同屋子也被樹木籠罩,在日頭下得到一份蔭涼,風都是涼絲絲的,簡臨青干脆攀上窗臺坐著,高大的樹木在觸手可及的地方,陽光穿過樹葉的縫隙在草地上落下圓圓扁扁的光斑。
有蟲鳴鳥叫,愜意自然,不知名的野花拂過簡臨青的小腿,讓他有些癢癢,他閑適著晃蕩著雙腿,又轉過頭仔細地打量了一下室內。
一眼就是個簡居男人的臥室,但也有花里胡哨的小玩意兒,毛老鼠,木爬架,五顏六色的彩球,全是給滿滿準備的,屬于屋子主人的痕跡,非要說的話,就是床里側的墻上安了書架,擺了滿墻的書。
他征戰沙場多年,這間房里面卻沒有任何刀槍劍戟。
靠近門邊的墻上還掛著一幅字,簡臨青方才沒注意,這會兒定睛一看,那張被精心裝裱起來的字畫里只有兩個字滿滿。
是他們的小胖貓的名字。
想到滿滿簡臨青有些走神,他總覺得有時候滿滿有些不對勁,有種古怪的違和感促使他思考原因,但是往往都被他判斷是錯覺,到底
在想什么?
簡臨青回神,發現晏沉已經走到他面前了,他穿著淺青色的袍子,廣袖懶洋洋地垂了地,墨發也沒同以前那樣束冠,而是跟他一樣,松松地束在腦后,他的眉眼間像是描畫上去的溫和消減不少,有些疏懶地揚了揚手里的酒,不是說喝酒嗎?<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