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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衛(wèi)首領(lǐng)近日忙得焦頭爛額,圣上病后,宮中謠言四起,而昨日太子殿下歸京,又似與王爺徹夜長談,那朝野間的傳聞已經(jīng)變出了八百個花樣,這邊溫慎之與溫恭肅關(guān)系和睦,朝中人卻只怕連自己該站在哪一方都已想好了。
延景明有事要問他,對他而言,倒也是難得休息的時候,延景明讓他坐下,不必拘謹,他便干脆嗑起了當初延景明送他的瓜子,想著早點磕完完早結(jié)束,他都努力這么多個月了,這破瓜子,怎么還有這么多。
延景明將方才王妃所言之語全都與暗衛(wèi)首領(lǐng)說了,而后問:“她答應(yīng)得這么快,尊的沒有在騙窩嗎?”
這段時日的中原生活顯然給他留下了一些不太好的印象,他總覺得中原人大多滿腦子陰謀詭計,王妃如此痛快答應(yīng),很有可能是另有所圖啊!
暗衛(wèi)首領(lǐng)面露為難之色,幾番欲言又止,也只是委婉開口,道:“應(yīng)該沒有。”
延景明皺起眉,覺得暗衛(wèi)首領(lǐng)有事瞞他。
可暗衛(wèi)首領(lǐng)顯然不知該不該將昨日之事告訴延景明,他覺得太子殿下昨日所為之事,多少是有些不太道義的,這種事情,他和秦衛(wèi)征知道就算了,還是不要傳到太子妃耳中,毀滅太子妃心中殿下正直的形象了吧?
延景明已疑惑詢問:“她還說殿下做了什么事,泥知道嗎?”
暗衛(wèi)首領(lǐng)飛快回答:“屬下不知道。”
延景明微微挑眉,問:“泥知不知道王爺今天的里衣是什么顏色的哦?”
暗衛(wèi)首領(lǐng)一怔,答:“一直都是白色。”
延景明:“太后早上吃了什么?”
暗衛(wèi)首領(lǐng):“呃……太后憂心圣上龍體,今晨并未用膳。”
延景明又問:“那王妃今天弄濕了幾件衣服哇?”
暗衛(wèi)首領(lǐng):“兩層。”
延景明:“泥連這種事都知道!怎么可能不知道殿下做了什么!”
暗衛(wèi)首領(lǐng):“……”
暗衛(wèi)首領(lǐng)只好開口,道:“殿下的確做了一些事……”
可他一句話還未說完,兩人便已聽得外頭似有異響,有人大聲在外叫嚷喧嘩,而這在宮中可是極為失禮的事情,宮人若這般無禮,免不了要受一頓責罰,而今時日特殊,暗衛(wèi)首領(lǐng)一瞬明白是出了大事,他匆匆起身,方打開門,果真便聽得外頭數(shù)人哭嚎,其中一人撲進廊下,高聲大喊,道:“皇上駕崩了——”
……
延景明總覺得……有些突然。
雖說他早知大盛皇帝重病已久,也許撐不過這幾日,可他沒想到這一天竟然來得這么快。
仔細想來,這應(yīng)當是他頭一回如此接近面對身邊之人的死亡,他實在難有實感,宮人匆匆拉他更換衣物,四下一片兵荒馬亂,而他腦中昏昏沉沉,只是被拽去皇帝寢殿之前,暗衛(wèi)首領(lǐng)匆匆拉住他,像是擔憂他不知宮中規(guī)矩而闖了禍,特意低聲囑咐他,讓他不論如何,都一定要同其他人一般哭出聲來。
延景明心中茫然,他見所有人都是一副悲痛欲絕般的模樣,可他與大盛皇帝并不熟識,他心中實在沒有多少傷心情緒,到頭來也只能低垂下頭,跟著裝出一副難過模樣。
待到了皇帝寢殿之外,此處聚集之人更多,哭嚎之聲不絕于耳,反令延景明覺得有些害怕,好在他一眼看見溫慎之在此處,他多少松了口氣,將提著的那顆心放了下來。
這還是兩日來他頭一回見到溫慎之,溫慎之同他一般,也已換了一身全素的衣物,正跪在皇帝榻前,而他身后還有其余宮妃皇子,殿中哭聲不絕,溫慎之沒有回頭,延景明自然也不敢喚他。
而后宮人領(lǐng)延景明在后跪下,延景明悄悄抬首,從后朝前去看,他看不到溫慎之面上神色,也不知溫慎之此刻究竟在想些什么,反正這么多人中,他只擔心溫慎之心中的感受。
延景明并不知其他人都在做些什么,他跪得腿都疼了,看溫慎之一動不動,心中不安更甚,周圍人一個比一個哭得大聲,到了此刻,他忽而便想起暗衛(wèi)首領(lǐng)特意拉著他的囑托——無論如何,他都得同身邊其他人一般哭出來。
他明白暗衛(wèi)首領(lǐng)的用意,在中原人眼中,皇帝等同于天,而今天塌了,自然每個人都要驚惶不安,可延景明心中一點也不覺得悲痛,他根本就不曾與大盛皇帝見過幾面,哪怕他努力去回憶細節(jié)點滴,他心中也根本沒有多少悲戚之感。
更不用說他仍記得上次面圣時皇帝同溫慎之說的那些話,他難免對皇帝心有怨懟,那更是悲痛不起來了。
可他不能不哭,他現(xiàn)今是太子妃,只怕暗中有無數(shù)雙眼睛都在盯著他,他若是犯錯了,影響的可是溫慎之。
于是延景明皺起眉,開始認真回憶起自己這些年所經(jīng)受過的、令人心生悲痛的事情來。
可他過去的人生著實太過順暢,除卻一些小挫折外,他好像并未遇到過多少令他悲痛的事情,而那些小挫折帶給他的傷心又早已磨滅在了時間之中,他垂下頭,實在掉不下眼淚,卻又瞥見榮皇貴妃似乎正偷偷瞧著他。
延景明不由便有些急了,他掐了把自己的胳膊,心中正有些不知所措,卻又一抬眼,望見了不遠處溫慎之的背影。
從這背影之中,他看不出溫慎之此刻的心情,也未見溫慎之同他人做戲一般嚎啕大哭,只是那身影微有顫動,延景明忽而便覺得鼻頭一酸,他記得溫慎之同他說過,大盛皇帝還未癡迷仙道時,也曾親自教他讀書,教他學畫,不論大盛皇帝做了什么事,對溫慎之而言,那都是他的父親。
他又想,聽暗衛(wèi)首領(lǐng)所說,今日皇帝大斂之后便要宣讀遺詔,若忠孝王仍不肯答應(yīng)溫慎之的請求,溫慎之繼位,他不是皇后,那便等同于對所有人宣布了胡族之人不可為后,溫慎之必然要另立新后一事。
到時候,也許會有很多人擠破頭想成為溫慎之的妃子,就算溫慎之有意阻止,可長久之下,延景明覺得……就算溫慎之有意拒絕,也許也撐不過多少時候。
延景明眨了眨眼,只覺心中憋悶不已,再加上周遭諸人哭嚎,他根本不需強裝,那眼淚便啪嗒啪嗒掉了下來。
他起初還想忍耐,畢竟這對他而言,只不過是一點小事罷了,忠孝王妃也已答應(yīng)要幫助他們了,這不算什么坎坷,可他實在忍不住自己的眼淚,來中原之后,抑或說是在這近幾年中,他還是頭一回哭成這般模樣。
好在此處所有人都在哭,他看起來并不起眼,可溫慎之卻微微側(cè)首,像是聽見了延景明發(fā)出的聲響,不由便回首朝他看來。
二人目光相對,溫慎之眸中略微露出些許驚訝神色,他皺起眉,顯然很是擔憂,只不過此情此景,他并不能與延景明交談,他甚至不能過多將目光停留在延景明身上,片刻沉默之后,溫慎之只得蹙眉回首,而后便見忠孝王同太后上前,另有一人手捧圣旨,溫慎之方有所察——終于到了宣讀遺詔的時候。
……
延景明抑不住心中緊張,可延景明一個字也聽不明白。
中原人的圣旨,著實晦澀難懂。
每個字他好像都認識,可湊到一塊,他便弄不明白了,只不過他想,若遺詔同他有關(guān)系,那肯定是要提及他的名姓的,他很清楚自己的漢名,便豎起了耳朵,極為認真從頭到尾聽了一遍。
可他從頭到尾都未曾聽到自己的名字,滿心緊張,小心翼翼抬首四顧,眼瞅著周遭眾人面上神色各異,他想了想,匆匆去看榮皇貴妃,卻見榮皇貴妃正神色復(fù)雜看著他,那副模樣,看起來就像是……又怨恨,又嫉妒,還夾雜幾分不甘,好像恨不得用眼神將延景明和溫慎之千刀萬剮。
延景明突然便悟了。
若他不能如愿,榮皇貴妃想必只會竊喜,可而今榮皇貴妃擺出了這幅神色,那便是說明忠孝王履行了他對溫慎之的承諾,而今這遺詔之中,除了帝位之外,應(yīng)當還有冊后那一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