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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衡聽著姐姐的話點了點頭。
“可是四弟一人在帝京求學旬休年節(jié)之假都要回家,家中不能只有他一人。更何況哥哥如今要去外任,京中好些朋友關系仍需維系,若有朝廷中樞的消息,仍需可靠家人相助傳聯(lián),我責無旁貸。”
慈衡也點點頭,覺得確實有道理,這樣一想,只有自己無牽無掛最合適同行。
“但是你如果與哥哥同去,只怕還要哥哥花費精力來照看你。安化郡不比帝京,處處缺東少西,雖然咱們家兄弟姐妹都是一道吃過天大的苦一路走來,不怕這個,但哥哥或許要面對從未有過的難處和官場情態(tài),不能分神也不得分神。你可有決心同他去闖這三年難關?”
慧衡的話徹底激起慈衡的蓬勃之心,她本就好強,人又膽大,聽了這樣的話非但不覺為難,倒認為是姐姐覺得自己已然長大,將重任交托,無比自豪道:“這是必然的!我不光可以替哥哥分憂解難,若是有個頭疼腦熱,我也不是全然無用。至于其他,姐姐更不必擔心,只要有我在,家中諸事都不會令哥哥在百忙之際困擾!”
慧衡聽罷眼中若有星子絲絲閃爍,她撫摸妹妹的臉頰,贊道:“好妹妹,多少女兒盼都盼不來這樣的海闊天空,如今你不必困頓于婚嫁非良的窘境,也替雖無此憂但另有他責的姐姐看看我朝伏威之土國境之南的大好風光!不過只一點要記得,若是在山奇水美的地方見了什么心儀才俊,一定要告訴哥哥,讓他替你做主,要知道好姻緣也和好見識一樣可遇而不可求。”
第57章
卓思衡并不擅長宣威訓話,但他也有適合自己的背調方式。
入冬后,慧衡命人將涼閣都掛起絨氈,只余閑窗兩扇透著室外園子里自然澄明的光亮,書房里融融淡淡,溫馨又亮堂。
“你叫陳榕,可有表字?”他看著寫在紙上十分規(guī)整的名字,溫和詢問站在下首的男孩。
陳榕此時已撂下筆站好,點頭后是搖頭。
“字寫得很好,讀過幾年書?”
“三年。”
“在村塾?”
“在州學。”
卓思衡心下了然道:“以你父親的官職,想必家里花了很大功夫才送你進去學習。”天下苦心家長大抵如是。
陳榕低著頭,并未回答。
與十四歲的悉衡相比,十三歲的陳榕雖然身高相近個子卻矮了好些,憫人司日子難熬,孤苦的孩子無人照拂,怎么也不可能白白胖胖。
“我家中并不缺下人。我選你也并非一時善心大發(fā),而是我有特事要辦,只你最合適。”卓思衡放下寫有陳榕名字的紙,“你的月錢與我家其他仆人一樣,不過,你不必服侍或者隨從,只是有兩件事需要你來親自做。”
陳榕抬頭看著卓思衡,只覺得他說話并不怎么大聲,也不威嚴,溫和的平靜里卻始終透著難欺的肅然。
卓思衡自書架上拿出一本裁好的雪白紙頁新簿冊:“第一件要動筆。我要你將家鄉(xiāng)安化郡的風貌風物寫下,還有你自幼成長在家鄉(xiāng)的經歷見聞也都可以事無巨細。大到你記得的郡內要事與輿情眾論,小到家長里短田野奇聞甚至一草一木。你是州學出來的孩子,識字遣詞不在話下,白話直記也并無不可,重要是詳盡真實。這些我都會一一看過,然后問聽于你,還需要你替我詳細剖答,所以省時簡寫也未嘗不可,但最重要的是你心中有數(shù)。”
以為自己已然淪落為奴仆的陳榕用難以置信的眼神看向卓思衡,只見對方面目沉靜如水,并無半點戲謔之意。
“敢問大人第二件事。”陳榕主動開口。
卓思衡也第一次在這場別開生面的主仆面試當中露出笑容:“第二件不急,很快你就會知道了。”
于是,陳榕便在伏季處安頓下來,天天同他一道吃睡,只是白日里在小門房內,他筆耕不輟完成卓思衡交待的任務。
伏季心里奇怪,哪有人家買回仆人是為了讓讀書寫字的?但他了解卓家這個年紀輕輕的老爺并非心血來潮撿回來個孩子過教書的癮,許是有什么特殊的安排。
沒等伏季弄明白卓大人高瞻遠矚的特殊安排,卓大人自己的特殊安排就已經徹底落實了。
貞元十四年正月正旦朝會后,吏部照例送發(fā)歸官賜第表,上有各地官員于今年致仕之人的姓氏籍貫與照常賞賜,以及官家額外賜予老臣的體恤恩賞。除此之外,還有補位人員的名字與對應官位,此表看至下方,致仕的瑾州安化郡通判杜晗的下任職補上,明晃晃寫著卓思衡三個字。
第一次看到這張表的卓思衡正在曾玄度府上,兩個人的心中同一塊石頭終于落了地。
正旦大朝會后有三日連休沐,是本朝公務員難得的小長假,曾大人已換掉官袍只穿一身半新不舊的常服坐在書房太師椅內,表情看不出是喜是憂。而卓思衡坐在他下首的椅子上,合起表單,倒是輕松自在。
該來的遲早要來,來都來了,他也做好充分準備了。
不但不擔心,甚至還有點期待。
“三天后吏部會遞上貞元十三年官員考評的總表與種種外任升遷平調,你會是優(yōu)上,升至正六品。”曾玄度顯然已是看過吏部的折子,半閉著眼睛徐徐道,“其實最開始吏部給你定下的是從六品,但皇上覺得這個品級去做通判略顯局促,怕你施展不開處處掣肘,于是著意提了。若是京官如此必定會招人側目,可你雖說是升,卻也去到荒僻之地外放,他人想必不會多言。”
七品到六品往往要經過至少兩個三年外任,比如自己的表弟范希亮,就是三年任滿政績優(yōu)上,從正七品提至從六品,卻沒實現(xiàn)質的飛躍,六品往上官吏才可出任郡官,如范希亮的安排,大抵是要留任三年再看官績。
卓思衡升遷飛速卻不令人眼熱還有一個重要原因,那就是與他同年的一甲二位榜眼探花都是未放外任繼續(xù)留在中樞。
彭世瑚榮受皇上嘉揚,說他勤務精業(yè),給升了從六品侍講,還是留在翰林院圣上近前,這是莫大的榮耀和恩旨,一時間彭世瑚風頭無兩,許多人想登門拜謁,卻都被他拒之門外,據說圣上很是滿意,年前又單獨賞他好些財帛以資嘉獎。
許彥風也留在了帝京,卻并非翰林院,而是去到了國子監(jiān),好巧不巧的是,他正是去到國子監(jiān)司業(yè)姜文瑞手下做主簿,還是秘書工作,也升了從六品。
榜眼和探花留下,狀元卻走了。
尤其大家都知道卓思衡為皇上立過大功,卻還是去到并非上上之選的外任。誠然,如彭世瑚和許彥風,哪怕此次留任,今后也還是會外放歷練,此乃本朝不議之綱,無人例外,但大多一甲都能在京中多留幾任,待到閱歷能力都得到一定程度積累,根基也扎穩(wěn)后再派遣出去磨煉。
這原本也是曾玄度為卓思衡做得打算。
“我原本希望你能留在中樞一任,已選好蘭臺秘書監(jiān)留了個空位,可惜人算不如天算,也罷,此行外任也并非貶弊,或許此時遠離帝京朝堂對你來說也是焉知非福。”曾玄度與其說是勸說卓思衡接受現(xiàn)實,倒更像在自己勸自己不要郁結于眼前得失。
卓思衡知道曾玄度一直替自己擔心和太子過從甚密不好安排工作的事,于是笑道:“自秋獵歸來,曾大人為此憂思甚多,如今也可安眠了。”
曾大人嫌棄看他一眼,表情仿佛要他嚴肅,可自己卻也破功搖頭直笑:“也真難為眼前這個局面,官家還能處置得宜。”
“官家什么時候處置不得宜了。”卓思衡笑道。
為了權力,不得宜也要得宜。
“過去年節(jié)后就是殿試,又會有新的后生入仕,翰林院騰出了新位置,官家又有施展余地了。”卓思衡盡量想讓自己的話顯得不那么陰陽怪氣,但從曾大人的表情來看似乎不是很成功。
“你呀……明明是個很有鋒芒銳氣的人。怎么樣?這三年藏得辛不辛苦?”曾玄度笑著喝了口茶。
“事事鋒芒畢露才更辛苦,吵架傷神費力,我精力不濟,還是適合目前的處事狀態(tài)。”卓思衡想說的其實是他非常節(jié)能,低耗狀態(tài)下待機時間長,這是他可持續(xù)發(fā)展自我的生存方式。
“年后準備準備赴任的事,多問問之前有過外任歷練的親戚朋友,路上需要主意什么,到任要準備什么。”曾玄度說完也覺自己這些話實在老生常談,況且以卓思衡的心智能力,想必該準備的都已準備完畢,何須他多言提點,于是便換了個話題,“瑾州的長史潘惟山曾在我任下幾年,與我有些交情,我已去信給他,你到任上若是遇到些麻煩,比如那位唐大人的好女婿知州如果刁難你,他會想辦法幫你拆解一二,但是終究地方上的事和為民謀治的官績還得靠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