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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崔長史……姓崔的已然伏法,全家又都在控制,怎再能通風報信……夫人且寬寬心。”
何孟春本想安慰一下妻子,誰知反倒要她幾乎暴跳如雷,指著他怒道:“你說寬心?我怎么寬心?捉拿姓崔的那天,若不是我小心防備,咱們早教人賣了!你一天到晚掛在嘴上的摯交竟然在咱們府上埋了眼線,探聽到消息便要去報信,還好我王府戎衛不是只會說不會做的無能文人,當即將人拿下一并押好,這才沒有后患,否則消息真要遞出去,他跟咱們魚死網破,我們哪有如今這籌碼?你還大言不慚在這說‘怎能通風報信’和‘寬心’這樣的話!”
卓思衡覺得再不開口,何夫人就要動手招呼何大人了,他適時道:“此人用心歹毒,暗中窺伺之人絕非埋伏一日,可見其謀劃良久,意欲除去何大人。多虧夫人急智勇謀,才讓我們拿住這人證。既然崔長史想要誣告的是何大人,恐大人不好出面親自上奏,便讓我來擬折一封,將其部從口供與他自己的罪證一并交由刑部呈堂。”
何夫人斜了一眼丈夫,仿佛在說你看看人家,又想了想道:“只你一人恐怕分量不夠,而且既然針對的是刺史,他若不出聲豈不顯得太過奸猾?不可,還是得有一封你們二人的聯名折子才好。”
說到這份兒上,何大人就算再怕麻煩再膽小躲懶,到底性命與仕途攸關,他不敢不聽夫人的謀劃,與卓思衡一道審過崔逯派至其府上的細作,加之派去送信的從屬,拿著二人簽字畫押的罪證加上參奏的折子,由何夫人派遣王府勁卒快馬報回帝京,直去中樞。
卓思衡想的是,這樣一來可以直接將人押送至帝京刑部立案受審,或許可以挖掘出其他關系網來,若是唐家要保下此人,天子腳下也未必如愿。
皇上可不是吃素的。
但誰知這些天忙完剛過了兩天消停日子,刑曹的司事夜里忽然急報,把卓思衡自好不容易的安眠中拽醒。而他聽完后也沒心情再睡,換好官袍直抵大獄,片刻都不敢耽擱。
因崔逯之案牽連甚廣,他家眷屬皆分而在押,崔逯自己單享一個囚室,卓思衡深夜來提,他以為是自己死期將至,見到仇人分外眼紅,隔著監欄怒罵道:“卓思衡!你使計誘我先行,還誆騙何孟春與你共謀!朝中怎會有你這樣歹毒的讀書之人!”
他被關在此地已是七八日,從前的儒雅書卷氣已是蕩然無存,蓬垢之軀仿佛衰老十余歲,叫罵的底氣也是虛中無力。
卓思衡不想和他過多廢話,站在外面冷冷道:“共謀?難道不是你與王伯棠將我與何孟春共列為一黨?白紙黑字,崔大人別忘了自己寫過的東西。不過我來不是提審你,今日獄中的晚飯你可吃過了?”
崔逯本已準備好如何狡辯,卻沒想到卓思衡所問竟是這樣小事,一時愣住,而后哈哈大笑:“你特意來獄中就是為了這個?你難道不是盼著我死才對,怎么會在意這個?還是要做出個青天的模樣來給旁人看?”
卓思衡不想和他過多糾纏,沉著聲音繼續說道:“獄中餐食肯定是比不上你家里的,但一日三餐也不會使犯人饑迫,尤其是兒婦,你的家眷被關在上層,今日晚餐時,獄卒照常給他們送飯,但因你沒有吃,他便將未動的飯菜一并給了你的家眷,你妻子擔心兒子饑餓,于是都分給他食用。”
崔逯不明白卓思衡為什么說這個,心中卻忽然升騰起古怪的恐慌感。
“方才刑曹來報,你的兒子一個時辰前忽然倒地抽搐,獄卒領著大夫趕到時已然去世,大夫說他是中毒而亡。他自己那份同其他家人的出自一個食桶內,若是有毒,定然全家中毒,然而只有他一個毒發,可見是因為他吃了你不肯吃的飯菜才會如此。”
卓思衡明明近在咫尺,但對于崔逯來說,他的話卻好像自遠處飄來,有種不切實的感覺,自聽到“中毒而亡”四字,崔逯便不知道他在說什么自己在聽什么,呆呆愣愣一言不發,眼中的光彩一點點消失。
“我們抓住了下毒的人,是個從前的老獄卒,今天本不該他當班,他收了別人的銀錢,于是做出這樣有違國法的事情,你不想知道是誰做的么?”卓思衡的語調里沒有任何起伏波動,仿佛一個時漏,點點滴滴精準得說出每一個字。
聽到兇手,崔逯伏地大哭嚎啕,悲慟之聲環震囚室,也不知過了多久,他才抬頭目眥欲裂看向仍舊平靜的卓思衡,整個人撲到欄桿上:“是誰!是誰殺了我兒子!是何孟春是不是!是他那個賊婆娘要置我于死地!”
卓思衡搖搖頭:“你錯了,指使獄卒下藥的正是你的好盟友,王伯棠王知州。”
“你妖言惑眾!不可能!王知州助我除你乃是唐大人的命令!他怎會不聽自己岳丈的話?說!是不是你!是不是你害我兒子!”
面對狀若瘋魔的崔逯,卓思衡不露任何神情,聲音很是干脆:“他知道我與何大人的聯名上奏已至天聽,刑部核對后交由圣上裁斷。圣上見地方官員之間競興私利竟然如此傾軋,天顏震怒,要將你押送入京,著三司會審。所以,王知州才想要你死,因為你活著就會供出他來,這才是他最害怕的事情。為了自己的仕途和岳丈的名望,他不惜出此下策,反正在他看來,安化郡的吏治和政務也混亂得很,你死后也必然能蒙混過關,但他不知道的是,如今的安化郡已不是從前的安化郡,此時安化郡衙里發生的任何一件事,我都可以溯源歸結,盡在掌控,沒有人再敢怠慢政務推諉差工,所以事情一發生我便將人贓并獲。”
像崔逯這樣的人無需多言,只說出因果便能通透,因為如果是他們自己遇到相同的事情,也定然會做出相同的選擇。
他跪在地上嚎哭不停,整個人都在顫抖,牛油燈的光焰忽明忽暗,如果此時身在室外得見天地,好像天地之際的萬物都要被這份白發人送黑發人的悲慟而變色——除了卓思衡。他自身后桌上取上紙筆,耐心平和鋪在地上,又緩緩起身一邊研墨一邊慢條斯理說道:“要不要替你兒子復仇,如何替他復仇,你心中清楚,寫下證言畫押,哪怕你的話在帝京諸多阻礙,白紙黑字也是最后的壁壘。”
哭聲漸息,崔逯顫抖的手拿起筆,卻又傴僂大叫,反復幾次,人幾乎是斷了氣去,最后斷斷續續才寫完證詞,枯黃的手指在繚亂泣聲中蘸墨畫押,最后字跡已是凄惶繚亂,只得勉強辨認。
他看卓思衡動作優雅地疊起證狀,心中又恨又痛,知道自己與小人相謀最終落入陷阱是這個下場,卻沒想到連累自己的兒子,悔極痛極之際,搶地問天哭嚎道:
“我的兒子!子松啊!他才十五歲!十五歲啊!”
卓思衡聽了之后傾身蹲下,隔著欄桿一字一頓道:“你的學生高永清與父親相距僅有二十里路卻天人永隔、冤屈刻骨不能聲張、被你們逼至絕境的時候也只有十五歲。”
崔逯愣住了。
“你兒子是無辜的,他是被王伯棠害死也是你自己親手襄助,你如果不去與虎謀皮為仕途私利暗害我與何孟春,他也不會今日遭此劫禍。昔年你威逼戕害我永清賢弟時,是否想到會有今日自己也品嘗這份昊天罔極的人倫之痛?”
說罷他站起身,在身后一聲悲過一聲的喊叫中離開了大獄。
第77章
夏日澄空湛湛,其風雖南來,卻尚未有暑熱相侵,加之昨夜有雨,帝京六月的早晨仿佛抖落一身困倦后只余下了清爽。
長公主府正門前排排梧桐木下的車馬些許時辰前便已自列成行,為避諱,府前街道已扯開樹好青縹色的帷幔,馬車入內后有人在內重新闔閉幔布,好教外面無法窺視,帷內女子也可更自如等候。
畢竟自本朝建祚以來,女子參與的學問筆對考校還是開天辟地頭一回,宣儀長公主請下皇命,為彰顯德化遍及內闈,可參照科舉成規,制選撰考,點女撰修五人,共編皇朝女杰述傳。參應女子需依照長公主令不得有違,從嚴而論,舞弊鉆營等罪亦有對應條責,不得越矩。
宣儀長公主于是盡可能按照省試要求制定了選撰考流程,從入門前的侯列座次,到入內后不得隨意出入與交談,最重要的是她還專門找了自己通詩書的婢女,來糊名抄錄試卷,不可不謂精益求精。
此時帷幕之內公主府前已站了百余位麗裝女子,每個人都是躍躍欲試,這些姑娘都來自朱紫勢位之家,自幼便習通詩書,不敢說才思卓絕,但也絕對乃女中翹楚,更有一些臨近幾州的官宦人家,一切籌備齊整將女兒送至帝京,仿佛真如家中男兒應試趕考一般。
倒也成一番未曾有過之新氣象。
卓慧衡看著眼前來往女子和蜂擁的侍婢,并不覺得緊張焦慮,反倒有些難言的激動于心間醞釀,靠著肖想當年哥哥省試之前是否也有同樣心境來排遣等待的焦急。
這時府中侍女將按照千字文排好的座次榜懸掛至門前挑桿頂,帝京貴女們都自珍自矜,雖是心下焦灼,但又要叫侍女去榜前替自己查看報回。卓慧衡倒是不差這幾步路,自己抬頭仰看,在中央尋得名字緊跟在“王”字之后。
自府內傳出高亢的鳴鑼之聲,長公主府正門緩緩打開,羅元珠自內款步而出,清麗音色此時也有肅穆的鏗鏘:“請列位待考閨士清退左右,獨自入內。”
眾人自侍女處接過裝文房的提盒或是篦籃,準備徐徐入內之際,忽聽一聲嬌語:
“且慢。”
說話的是誰卓慧衡不認識,但自她驕傲的神情來看,大抵家境不會太差。
“竟然不許帶侍女入內應考,那誰來伺候我們筆墨?難道要我們自己舀水磨墨不成?”
此時大家都已站住腳步,其實這件事方才卓慧衡便聽到周圍有人低聲抱怨,許多高門府邸的公卿之女被尊養多年,據說讀書時翻書都有侍女在旁侍奉,雖是樂于參考,但都對諸多規矩頗多怨言。此時亦是有人低聲附和,嘈嘈切切之語不絕于耳。
卓慧衡的心上如果長了眉毛眼睛,定然都會蹙到一塊去,只是她不愿沾染是非,靜靜站著一語不發,也想看羅元珠作為此次選撰考總閱官要如何處置。
羅元珠聲高都不變,平靜道:“此次選撰考按科舉例,我朝科舉取士皆不許攜帶仆從差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