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卓慧衡咬緊牙關,怕因自己昏厥意外等事取消資格,她反復鼓勵自己,心說道:堅強些,再堅強些,哥哥省試三日,無人打點衣食,大到備試小到起居瑣事必須親力親為,那時的他只會比自己更為難熬,他卻可以展才揚名,又于金殿問策中獨占鰲頭,自己未有哥哥當日一己之力兼顧諸事的艱難和分乏,更不能露出哥哥未有之軟弱。
終于待到完試,公主府女官收上眾人試卷,卓慧衡緩緩而出,但見大多同考女子也都是差不多的情形,面色慘白不說,有些連下唇都咬得快不見血色,四個時辰的長考對她們來說是未曾有過的考驗,她們自幼哪經歷過科舉般的參答要求?都是頭一遭體驗如此的艱辛與重任。
但是沒有一個人中途放棄。
行至門外,各自馬車上隨著聲聲呼喚,下來的不止有麗裝貴婦,還有許多人家未及笄的少女和未及冠的男孩。他們都是來接自家姐妹的,好些女孩見了家人已是堅韌不住,撲到親人懷里便落起淚來,卻也是笑中有淚,在家人的攙扶下入了轎廂。
卓慧衡很希望此時父母尚在接她回家,又忽然想到,當日哥哥三天煎熬走出考場,得見其他士子皆有父母親眷相接,卻唯獨他孤獨一人,心中該有多悲慟懷傷……
“二姐?!?
“二小姐!”
兩聲熟悉的呼喊講她尚未飄遠的思緒扯回,叫她二小姐的當然是阿環,可為何悉衡也在?
二人上前扶住她,滿面憂色溢于言表,慧衡音色虛弱至極,仍是勉力開口問道:“弟弟,今日不是旬休,你怎么回來了?”
“我跟書院告了假?!毕ず怆m是十六歲,但已比慧衡高了一踵,他扶住姐姐手臂,讓慧衡可以倚靠在阿環身上的同時不至于完全傾倒。
“胡鬧!”慧衡強撐著說道,“什么小事就要告假?你們院監居然也準了?”
悉衡神色不改,凜然道:“為何不準?我說我姐姐今日參加選撰考,堪比科舉,是我家頭等重要之事。哥哥帶三姐外放于嶺南,如今家中只我一個親人,無論手足情理還是家門人倫我都不能不去。院監答允,只需我今日夜間閉院前返回即可?!彼D了頓,似已預料到二姐會說什么一般,又道,“當年哥哥趕考,我不能送接已是遺憾,今日姐姐應科,我為家人,自當如此?!?
慧衡剛才還很堅強,聽弟弟這樣一說,頓時眼眶發熱,只是她雙腳虛浮,已是虛弱至極,只感動又幸福地點點頭,任由二人將她攙扶上車。臨行前,悉衡讓阿環先入車內,自己取出兩份茶盞,行步至旁側一車,向一位儀態華貴過衣飾許多的婦人雙手奉上,謝道:“我家準備不足,多謝夫人請邀贈茶,六月渴熱得緩,晚輩送還飲具,再謝。”
婦人身側的侍女接過茶盤,而自那含笑婦人后冒頭一個看樣子和悉衡一般年歲同等身高的少年,他率先答道:“有什么好謝的,咱們都來接自己姐姐,別客氣。”
婦人并未斥責他冒失,依舊笑著對悉衡說道:“方才其余人家都快馬加鞭入帷內,唯獨你卻別車相讓,令我家先行,可見是位小君子了,古人云:‘君子客茗,蓬蓽之家亦可生輝’,這里雖然不是陋室,但你與我小叔小姑年紀相仿,我也望他們能自你穩重大方的君子所為熏陶一二,不必多加客氣。對了,你家姊已上車了?”
悉衡點頭行禮:“是,已接回家姊?!?
“我家大姑也已在車上了,她們今日疲累,你回去要吩咐下人好生照料,記得備些易消食的茶點,不要一味油膩熱菜?!眿D人聲音柔緩宛若慈母,關切之情真摯可表。
“大嫂,你說得好像我和小妹像是山村野人一樣不懂禮數。”少年說完自己朗聲先笑,回頭招呼自己妹妹,“阿絡,你剛才不是還想知道小君子的姓名嗎?此時不出來問人家就要走了!”
在車邊一直躲著一個茜色蓮裙的少女,和呼喚他的哥哥看起來年紀相仿,左不過一兩歲差,此時已是面紅耳赤整個人縮回車側,不見其人只聞其聲怒道:“我沒有!你別瞎說!”
看悉衡穩重老成,而自己家兩個還像個孩子,婦人無奈莞爾,又柔聲道:“還請不要見怪,我夫君在朝為官常年外放,家中弟妹甚少管教,他們個性跳脫無禮,實在是叨擾了。”
卓悉衡見他們家人之間多似自己家人般相處自如歡快不假辭色,可見兄妹感情甚篤,只有溫情同感,哪會嫌棄?他不自覺唇邊溢出一絲溫和笑意,輕聲道:“我與姐姐在家也是如此要兄長相煩,只在家人眼際耳側,若講禮數就太苛責了?!?
“是這個道理!大嫂,哥哥不也這么說的嗎!”少年聽完笑道。
婦人笑著搖頭,要卓悉衡快去陪伴家人,他們也要回家了,此時少年才乖乖站好,以平輩的禮儀告別,只是方才那個穿茜色裙子的少女卻怎么都不肯出來,鉆進自家馬車的轎廂里,再不出半點動靜。
第78章
崔逯享受了由刑部所派高級官員親自押解上京的禮遇。那天泉樟城人山人海,這里的居民已經習慣安寧平靜,突然出了這樣頭一遭的大事,全都拖家帶口出來圍觀,卓思衡利用這個機會為民眾進行普法教育,幾個法曹的押司輪流沿途宣講為官亦可獲罪,若誰家有冤屈或是告官之類的苦事,不必擔心官官相護,盡管去敲郡衙的大鼓。
但事實是,泉樟城實在太小太窮,官吏們寧可不錯所以不做,又在何孟春手下養成虛偽的“風雅”,也沒膽子做欺壓良民的事,來衙門的三兩戶告官之民多是些與官吏之間的鄰里糾紛,雞毛蒜皮都是往大了說。這種情況何孟春也根本指望不上,他在受到連番驚嚇后臥病在床,只能天天寫些什么“病中久纏綿”一類比閨怨詩還怨的詩句,卓思衡還得親自頂上。
為正事這一拖,卓思衡原本的計劃全被打亂,好在他能力足夠應付,大小事務一個人做主,隔三差五假模假樣去探望一下何孟春,表示一下自己獨掌權力的惶恐不安,與對他早日康復的殷切期盼,然后回到崗位上,繼續一人獨支權柄。
收到潘廣凌發來公文時,他已是將所有代辦事項處理完畢,信上表示卓思衡要他辦的事均已辦好,巖窯燒制的成品要他回來時才能查驗帶回,再附上歸來大致日期,總之寫得沒有半點公文的規矩,字跡也龍飛鳳舞,沒有章法。
卓思衡拿出十二分的耐心,給他按照標準官府往來公文書信格式回了一封,略思考后,安排他們二人先在泉樟城東十里山驛匯合。
他要先去順路辦一件正事。
陸恢其人實在不像個從九品驛丞。
他面皮比卓思衡還要白,干凈清透得幾乎就像個閨閣女子,文弱恬淡,一雙眼睛也清澈透亮,但其中的沉靜卻好似不易看透而非心地單純。陸恢年紀很輕,一般驛卒驛丞大多都是年紀稍長的老吏,這位置并不勞累,雖然俸祿微薄,但很適合公中養老居閑。卓思衡走南闖北這么多年還是第一次見到如此年輕的驛丞。
“那日崔逯手下不按規章傳遞消息,你能臨危不亂處變不驚實在難得?!弊克己庾由衔?,也要陸恢坐下不必拘禮,“再加上歹人縱火,本官聽兵曹的衙役事后說都是你緊急調度得當,驛站的貨物書信均沒有損失,因此若是崔逯定罪后何刺史論功行賞,本官會報上你的名字,以資嘉獎?!?
“大人提前已布置妥當,在下只是照吩咐行事,不敢擅專。”陸恢說話的聲音更輕更柔,倒有點像是慧衡。
卓思衡心想不知道妹妹的試考得如何?換季這當口身體又怎樣了?再看陸恢清瘦的身形,聲音也柔軟了幾分:“陸驛丞是不是身體有些積年的弱癥?換季的時候是否有不適?”
陸恢起身感謝道:“多謝通判大人關懷,下官自幼體弱多病,如今公務無礙,前些日子歹人縱火嗆了些煙才有不勝之態,還望大人勿要擔心?!?
卓思衡看過陸恢的戶籍,他家中有一母親正在泉樟城外十里左右的山鄉當中居養,心想他這個樣子家中肯定不好有其他營生,驛丞俸祿大概也僅夠養活兩人,想必日子過得很是清苦。
那么他必然不會拒絕自己的邀請,卻也有無法一時答應的苦衷。
片刻的思索過后,卓思衡溫言道:“本官與何刺史商議過了,他說此次好些仗著崔逯官身升達的吏員都得清退干凈,未免再留下禍患,所以空出好些位置,有兩個吏部收回去留作恩蔭分配,還有一個該歸通判手下的文書掌簿,九品官職,咱們郡內自己提拔,本官已是屬意于你,你可愿意去到郡衙做事?”
陸恢沒有抬頭,仍舊保持謝禮的俯首,輕聲道:“下官受之有愧,不敢入衙?!?
“你本是有功,何談有愧?”
“下官家舍離泉樟城實在太遠,家中尚有母親,不能擅離?!?
“這是要事,確實不該。但本官想,孝敬父母其實還有一層意思,便是要尊重父母的意愿。你可以回去問問你母親是如何所想,再來回稟。”卓思衡也不催促,起身朝門口走去,卻在出門前忽然停下回頭道,“文書掌簿雖然只有九品,但因是衙內官,俸祿至少是你目前五倍有余,在泉樟城賃屋別住也是夠用的。本官來之前翻看你的戶籍,得知你年少時曾考過科試,卻未再更進一步,而你例常上報公文的書寫工整規范,沒有一點錯漏。我身邊最缺通曉文書文案的人,好好考慮一下吧?!?
他說辭的最后刻意將官吏公事中自稱的“本官”換成了“我”。
卓思衡對陸恢的答允算是胸有成竹,一件小事都做得如此井井有條之人,即便身居小吏,仍可能懷有不墮之志。
他走出驛站后堂,只見這里原本拴馬喂馬的草篷已被燒得只剩塊黑灰色的地面,之前他撥來的資材都已送至羅列在院中,木磚都是好料,如今這些官吏辦事效率可真高啊,卓思衡自己都忍不住感慨。
正值他愣神的功夫,馬蹄聲由遠及近,快要給地面踩出窟窿一般急促,上次卓思衡聽到這么帶勁兒的馬蹄聲還是在太蒼原秋獵的時候,他抬眼望去,遠遠只見潘廣凌騎著一匹枯葉黃色驛馬,四蹄生風地朝驛站奔來。
這人做什么事都風風火火,卓思衡遠遠朝他招手,潘廣凌看見了他后急得再加兩鞭,馬就好像飛到卓思衡面前一樣,潘廣凌不等停穩便抬腿跳下,也不和卓思衡行禮,只歡喜道:“大人!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