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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邊想一邊靠在桌上,回著要緊的信箋,許是今天實在太累,竟然不知不覺睡著了……
……
帝京,天章殿。
清晨大朝銥嬅禮畢,皇帝天章殿例行問政所召見的第一個人便是宣儀長公主。
“哥哥這幾天也太忙了,想見一面都見不上。”
宣儀長公主入宮如回家一般,也不像尋常天家兄妹那樣皇兄的叫,一句哥哥已是喚了快三十年,從未更改。
“你自己也忙得不行,前幾日羅貴妃想辦個夏至的家宴,你那里還要親自閱卷分不開身,仿佛真是當了科舉的總官,怎么,今天想起朕來可是忙完了?”皇帝笑著說完吩咐人去拿來公主素日愛喝的茶愛吃的點心果干,又教人給椅子上拿個軟墊——長公主早年因父親罪死而被發落掖庭為奴婢,落下腰膝的寒痛之癥,皇帝不許她久站,公主府上常年侍疾的太醫也是專為此癥奉皇命久居。
公主自然是從不需要跟自己的天家哥哥那樣客氣,她笑吟吟坐下,其余宮人早就見怪不怪,待都按照皇帝的吩咐辦好一切瑣事,他們都徐徐退出,只留兄妹二人敘話。
“妹妹已經將哥哥交待的事辦好,此次選撰考入選五人已最后敲定,恭喜哥哥皇綱治下學風昭穆,德政遍及深閨,我朝女子也都深明大義潔行修善,所成文章真是令人擊節贊嘆!”宣儀長公主說到興處,忍不住輕輕撫掌。
皇帝欣然而笑,只道:“這樣說是有妹妹你很中意的文章了?”
“哥哥看這篇。”長公主自袖中取出一折,親自上前遞給皇兄,“我與羅女史已將其列為此次選撰考頭籌,這可是咱們朝女狀元的文章。”
她說正事時的語氣也有種嬌憨在里頭,皇帝被哄得饒有興味,說道:“元珠那丫頭出得題目這么刁鉆,我還當沒人能入她的眼,沒想到你們竟然意見如此同一,那朕可得好好拜讀了。”
長公主拿來的是作答原卷,皇帝剛一展開,便咦了一聲,略顯詫異望向妹妹:“這字跡筆體怎么好生眼熟?”
長公主但笑不語,要他繼續往下看,皇帝笑罵妹妹故弄玄虛,卻也專注看起,不知不覺被文章吸引,他不是輕易展露辭色的個性,但此時在妹妹面前也并不掩藏眼中的驚艷,連嘆好文,看完重重一合,意猶未盡道:“真是詞直理正古雅暢言,此等好文竟是閨中女孩所作?”
“她們現場作答,想找人代筆也實在是不可能的,確確實實就是女子作答。”
“到底誰家女兒教養得這樣出眾?”
長公主但笑不語,又取出一折來,上面列有五位女子籍貫家溯和姓名,只見第一位上寫著此文作者:
選撰第一名,卓慧衡,朔州寧朔郡卓氏,兄卓思衡恩領正六品,任瑾州安化郡通判。
第80章
自就任以來,潘廣凌殫精竭慮生怕哪里做錯給卓思衡添麻煩,卓思衡安慰他,但凡在任期內遇見官吏意外離任,多是本地其余官吏自下而上補缺,有些品級不夠暫代職銜的特例也不是沒有過,再說長史不過七品,雖說他是卓思衡推舉,可潘廣凌越級暫代也得了吏部照舊例的安排,手續公文都是正規的,無需忐忑,不如放開本領大膽做事。
這樣安慰后,在卓思衡動身前往巖窯前幾日,潘廣凌日夜苦讀研究卓思衡給他留下的日常公文往來,終于有勇氣第一次承擔起重任,畢竟何孟春人還病著。
卓思衡覺得,何大人可能還要病得久一些。這家伙雖說被嚇得夠嗆,可每次努力著想要承擔一部分自己刺史的責任時,卓思衡就搬去郡上最繁瑣的公務文籌,厚厚一摞里大部分都是他已經做完的事,卻仍留下待辦時的原件,專用來嚇唬何孟春。
何大人一見卓思衡愁眉苦臉捧著這樣多的事情來找他,立即打起退堂鼓,表示身體不濟,尚需條理,何夫人罵過他兩次,但想到丈夫可以在家陪著自己倒也不賴,便囑咐卓思衡多擔待些,若有人敢不服他,就說如今是代行刺史全職,看看誰人敢造次。
卓思衡心道,那確實是沒人有這個膽子的。
更何況眼下他有了潘廣凌的襄助,自己也得放開一點要年輕人去嘗試,不必事事躬親。
于是他便打算只身前往巖窯。
這次再去巖窯,卓思衡的心情便完全不同了,巖窯蜜瓷的成功讓他此次和宋蘊和交涉的籌碼又多了一個。
不過路上,卓思衡忽然換了主意,由于形勢的變化,他心中有個更大膽的交涉想法,如果成功,或許比原來的計劃更適合此時他與安化郡的處境。
抵達時,吳興親自帶著幾個窯廠老工頭來迎接,大家無不興奮,卓思衡笑著叫他們不許多禮,看見人人都是滿懷喜悅說要讓他也開心開心,于是他便先跟著吳興去看連著幾次燒出的十幾批巖窯新瓷。
“火候差不多已經掌握好了,還有醋的用量和顏色區別,只是不能用得太少,否則顏色和胎體就又會像從前似的,不夠均勻。”吳興帶卓思衡去窯廠庫房里查看不同批次燒制的蜜瓷,卓思衡發現吳興此人做事極為有條理,他已將不同產次的瓷器按照日期標注分別列在不同架子上,又在旁邊寫懿驊記了燒制條件的區別和用料多寡,這樣判斷不同對照組下瓷器成品的差異一目了然,以此優化最佳批量生產的方案事半功倍。
卓思衡很滿意地贊賞吳興一番,對方摸著光亮腦殼笑得很是歡欣鼓舞,卓思衡要他別受限于眼前的條件,他已經和潘廣凌打算給窯廠加幾個燒窯,先穩定下燒制的固定方法和用量,其余的事之后會迎刃而解。吳興高興得又要行禮,被卓思衡攔住,讓他再費心看看能不能早些把流程固定下來。
吩咐完后,卓思衡問道:“燒制蜜瓷的成功的事有教外人知曉嗎?”
“大人吩咐過不許聲張,我們當然不會,除了潘司事……潘長史,還有我和三個窯廠里的老窯工頭,沒人知道此事,這個倉庫我單獨辟出來還上了鎖,尋常沒人能進來,大家都當是少了一批郡衙用的瓷器。”吳興拍胸脯保證道。
“好,這就好,一個是秘方要牢牢守住,一個是新瓷的事還未到能公開的時候,咱們總要一鳴驚人才是。”卓思衡并不故弄玄虛,該說的都說道了,他才談別的,“宋蘊和已經到了?”
“昨天到的,客房我們都收拾好了,給大人和他準備了談事兒的屋子,很安靜,就是沒那么寬敞。”吳興似乎想說什么,但欲言又止,最終只道,“大人您還有其他的吩咐嗎?”
“你們去歇著吧,我和他談筆生意。”卓思衡輕描淡寫一句,轉身出了庫房。
此處只剩下吳興和另一名老窯工,那人神色驚疑不定,見吳興也是面露憂色才上前說道:“這次大人沒帶小潘大人和之前的跟從,自己前來見宋老三,會不會……會不會是要賣了咱們窯廠給宋家換好處才這樣隱秘行事?”
“你別瞎猜,大人是咱們的恩人,怎么會這樣做?”吳興斥責道。
“可是向來都是無利不起早,他一個當官的殫精竭慮替咱們燒新瓷,不可能沒有所圖……窯廠有了新活路我也開心,可是老大,我也怕卓大人人精似的,給咱們賣了咱們還給他數錢,這可如何是好?”
“你不許說這個,誰也不許說,管好自己的嘴,大人借咱們個地方見客是我們這里的榮耀,別什么都往外說。”吳興語氣生硬,訓斥過后又看向門口,卓思衡的背影已然是看不見了。
……
整潔但狹小的廳屋內,茶還冒著熱氣,宋蘊和也是剛來。
“見過卓通判。”
宋蘊和還是老樣子,不笑不說話,他給卓思衡行禮,又請他上座,卓思衡今天穿得是官袍,于是也受了,挨在上首坐下后說道:“辛苦你跑一趟,沒耽誤生意吧?”
“都安排好了,沒有耽誤的。更何況大人這次叫我來是為了更大的生意,我自是不會錯過了。”
看來宋蘊和今天是不打算客套直接開門見山了,他本可以說自己為了見卓思衡當然推掉所有應酬恭敬前來,卻實話實說得如此坦蕩,卓思衡還有點不習慣。
這可不是宋老三尋常太極推手一般的說話風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