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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是鐵面閻王嗎?執掌刑律,鐵面無私。天下沒有難得住他的案子,罪徒畏之懼之,百姓服之敬之。
阮秋色從前不認得他,只知道有個頂厲害的大理寺卿坐鎮京中,縱然像“吊死鬼”那樣的傳言在京中沸沸揚揚,她也敢一個人走夜路。
后來她認識了這位閻王,發現他脾氣雖差,嘴也毒得很,可心里對他卻有著沒來由的信任,就算讓她頻繁出入兇案現場,夜里卻也能安然入睡。
可這位全天下最公道最正義的存在,卻對人命輕描淡寫,只當做自己應付差事的犧牲。叫她如何想得通?
他怎么會這樣?
他怎么可以這樣?
阮秋色突然覺得一口郁氣梗在喉間,卻比他方才那一推更叫人窒悶許多。
面對她聲音里滿滿的質疑不解,衛珩面色絲毫未變:“做好你自己分內的事,旁的無需多問。”
“你真是……”阮秋色心中郁氣更盛,指著衛珩,說話都顛三倒四起來,“我看錯了人,你真叫人失望!”
“呵,”衛珩淡淡嗤笑一聲,“不合阮畫師的意,真是虎口逃生之喜。”
他那般輕描淡寫的回應更叫阮秋色氣憤:“我要下車,我才不辦你這種黑心差事!”
衛珩并沒有攔她的意思。
“下車可以,”他眼里寒光閃閃,“眼睛和爪子,你留一個在車上。”
***
阮秋色背對著衛珩坐著,兩人一路無話,約莫小半個時辰就到了寧王府。
她脾氣一向是極好的,以前被衛珩那樣欺壓,也從沒覺得真正生氣。
但這次衛珩犯的是原則性錯誤,阮秋色決定氣得久一點,不能與這人同流合污。
她又深知自己那點出息,多看幾眼衛珩那張傾倒眾生的臉,再大的氣也只能偃旗息鼓。所以她打定主意不去看他,總能守得住自己的一點志氣。
下了馬車,阮秋色也只是緘默地跟在衛珩和時青的身后,不發一言。時青耳力極好,車里發生的一切他心里清楚,知道這二位眼下鬧上了別扭,雖然覺得無奈,可也不便多說什么。
就這樣一路行至書房,時青吩咐侍從備上了筆墨紙硯并一眾畫具。衛珩走到圓桌邊坐下,阮秋色擰身立在書桌旁,兩人誰也不愿先開口,氣氛一時間冷凝下來。
“王爺,是否先傳晚膳?”時青尷尬地立了半晌,硬著頭皮打破了沉默。
衛珩淡淡地從鼻子里哼出一個“嗯”字,時青趕忙揮揮手,讓門口侍立的仆從上菜。蒸騰的香氣飄入阮秋色鼻端,她咽了咽口水,卻很硬氣地不為五斗米折腰:“時大哥,你問問你家王爺,今日有什么差事要我做,我一刻也不想和偽君子多待。”
時青看看她,又看看臉色冷了幾分的衛珩,不愿當個尷尬的傳聲筒,只溫聲勸道:“阮畫師還是先吃飯吧?今天的活,一時半會兒怕是完不成的。”
衛珩冷笑一聲:“誰許她吃飯了?她氣性這樣大,餓一晚上肚里也是飽的。”
時青無奈地笑了笑,又將聲音放軟了幾分:“王爺,今日跑了一天,屬下都有幾分餓了。阮畫師晚上還要辛苦,吃些東西才有力氣作畫呀。”
衛珩沉吟片刻,又硬邦邦地說了句:“她若是想吃自己不會說嗎?倒要你來傳話?”
時青還沒來得及說什么,阮秋色已經翻了一個大大的白眼道:“時大哥我不餓。對著你們王爺我食不知味,吃什么都難以下咽。”
時青兩頭看了看,決定退出這場幼稚的爭吵,便嘆了口氣,對著衛珩抱拳道:“王爺,請容屬下先去自己房里用晚膳,稍后就來。”
行至阮秋色身邊時,他壓低了聲音:“阮姑娘,時某認為無論何故,餓著自己總是不值當的。”
時青一走,書房里的氣氛又冷了下來。阮秋色站在原地肚子餓得暗暗作響,又聽到衛珩那邊已經有了動作。他進食時幾乎沒有聲響,但那一陣陣飄來的香氣對阮秋色肚里的饑蟲來說,著實是種折磨。
時青的話在她腦海中回響起來。是啊,她何苦為了置氣餓著自己,讓那涼薄自私的寧王更快活呢?不值當不值當。
想到這里,阮秋色便也氣鼓鼓地走到桌前坐下,也不看衛珩,拿起筷子便要夾桌子正中的水晶鴨脯。
一雙瑩潤如玉的手執著象牙筷擋住了她的筷子,跟著是一道涼涼的聲音:“你不是硬氣得很?”
阮秋色又羞又惱,千言萬語一句話都說不出,憋了半天只憋出一個“哼”字。她賭氣歸賭氣,筷子卻不停,夾了邊上的兔肉急急地吃了。所幸衛珩沒再說什么,也未加阻攔。
如果此時阮秋色抬頭看一眼,就能看到衛珩嘴角雖仍抿著,眉眼間卻帶了一點笑意。但她打定主意今晚要賭氣到底,不能半途被美色迷昏雙眼,所以只是埋頭苦吃,兩人一時無話。
時青這一去,卻是許久都沒有回來。阮秋色吃飽喝足,余光瞥見衛珩早停止了動作。她又等了等,還是忍不住問道:“今晚到底要我畫些什么?”
衛珩見她擰身背對著自己,語氣也是從未有過的冷硬,心中便有些莫名其妙的不快。
他頓了頓才說:“今日審理那辛槐,堂上聽審的一干人等,你去都給我畫出來。”
阮秋色瞪大了眼睛看他,又飛快地別開眼:“那一共有上百人!你這是故意刁難!”
衛珩斜了她一眼,不緊不慢地說:“刁難也好,命令也罷。今日堂上一共一百一十四人,你畫不完別想回去睡覺。”
阮秋色的牙咬了又咬,知道自己胳膊擰不過大腿,涉及公事她推諉不得,只得任由這黑心美人拿捏。她在心里勸了自己幾遍識時務者為俊杰,才不情不愿地擠出一句軟話:“王爺,這一百一十四人著實多了些,我一一去畫怕是天亮也畫不完,您能不能……寬宥一二,放我一馬?”
“哦?阮畫師今日不是才說過,人物小像自己半日就能花上百十張嗎?”衛珩端起桌上的茶盞,悠閑地飲下一口。
阮秋色聽他說起今日自己的大話,只好苦著臉道:“我那時不過是收到您的眼色,想著趕緊把話題岔開才這么說的,算不得數的呀。”
她又想到什么,“不過,為什么讓我作畫的事,不能說與京兆尹大人知曉呢?”
衛珩輕咳一聲,沒有回答她的問題:“你今日倒是機靈。”
他臉色緩和了些許:“今日堂上聽審的,西席四排第三十六位,你去把他畫出來。”
他既然做了讓步,阮秋色便趕緊走到桌案前開始作畫。
今日她坐在大堂側首,堂下的人看的一清二楚。她闔目想了片刻,便在紙上幾筆勾勒出大堂的布局,又一一落筆,將人物的輪廓描畫在空置的畫面上。
衛珩奇道:“我只讓你畫一位,你畫這么多做什么?”
“王爺有所不知,”阮秋色頭也不抬,筆飛快地勾畫著,“我腦內的記憶向來只有畫面,一一去數反而麻煩,萬一數錯了呢?不如把那一小片都畫個大概,您把那想要的人勾出來即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