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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果不出半年,秋闈時父親便因為科舉舞弊的罪名被斬首示眾,主審正是端王,那惡魔之一的父親。
從那日起,她活著只有一個目的,那便是報仇。為自己,也為父親。
“這個機會我等了四年。”水芝的聲音里透出了極度的冷靜,“一個手無寸鐵,無權無勢的教坊女子,若想殺了那四個畜生,不是一件易事。”水芝話里透出幾分狠厲,“紫云瑞香花三年才得一開,混上赤血藤便是無藥可救的劇毒。借著云芍赴宴的機會,便可以無知無覺地了結他們的狗命?!?
“唯一的變數……是賀蘭公子。我不能就這樣害了他,才借秦桂枝之口讓云芍做了他不吃的杏仁酥。沒想到在這里落下了破綻?!?
“你的故事里漏了一個重要的問題?!毙l珩聽完,沉聲開口道,“鎮北侯府上有紫玉瑞香花這件事,是誰告訴你的?”
“別告訴本王,你是看到了云芍的賞花宴請帖,才臨時想出了這個計劃。你那赤血藤購買已久,顯然是早有預謀。”
水芝的臉上,掠過一絲不自然的神色:“我……偶然聽人議論起的?!?
“你說與不說,結果沒什么分別?!毙l珩淡淡道,“你下的是見血封喉的劇毒,可那幾人中的卻是蠱毒,你就沒覺得奇怪?”
水芝的眼睫顫了顫,半晌才吐出一句:“按照醫書所載,那幾人確實該立刻暴斃才是。”
“這就對了。你想包庇別人,總要先知道人家的身份?!毙l珩不緊不慢的開口,“將含光國細作紅藥帶上來?!?
聽到“含光國”三字,裴昱低垂的眼睫輕顫了一下。
水芝看著被差役押上堂的貼身丫鬟,瞳孔一縮,一時有些愣住了。
自她進入蒔花閣起,紅藥便成了她的貼身丫鬟,這三年里她從未見過紅藥露出現在這樣的神情。眼里是極度的冷靜,嘴角還有一絲上揚,含著幾分涼涼的譏誚,像是完全變了一個人。
被發配到蒔花閣的第一夜,也是她父親被斬首于午門的日子。那晚她將三尺白綾掛上了房梁,一心只想從無邊的痛苦中逃離出去。
是紅藥救了她。紅藥不知從哪里聽說了她的遭際,心下同情,不僅幫她瞞下了自縊的事,還說要幫她報仇。這幾年兩人相互扶持,遠勝過了主仆的情分,是以她聽說秦桂枝一家因為那鐲子被毒殺,便覺得紅藥殺人是為了替自己遮掩,想也沒想便為她頂了罪。
沒想到紅藥不是普通的丫鬟,竟是敵國的細作啊。
“紅藥……你這又是何必?”水芝艱難的開口,“我一人下毒也就罷了,你又何必將它換成蠱毒呢。”
紅藥陰沉著臉,低頭不語。
“水芝姑娘此言差矣?!毙l珩淡淡道,“這蠱毒是含光國皇室才能掌握的東西,紅藥沒有下毒的本事。她引導你用赤血藤投毒,只是為了觸發那幾人體內潛伏的蠱?!?
這是傅宏的推測。他問過衛珩知不知道以毒攻毒的道理,說的是一種毒物若是遇上另一種毒性更強的毒物,便如泥牛入海,起不上多大的作用。但蠱毒又有所不同,因為它是活物,平日里蟄伏在人體內,若遇上了強勁的毒物,興許便會被激發,從而發作起來。
這也許就是為什么那五人吃下了赤血藤粉做的毒糕,又聞了紫玉瑞香花的氣味,卻只是昏迷不醒,沒有立刻身亡的原因。
此言一出,旁聽席上又是一片嘩然。
“寧王殿下,我兒體內怎會有蠱?”說話的是兵部尚書。
衛珩目光一轉,嘴角勾起一絲冷笑:“那就要問衛朗了。”
自從水芝松口,衛朗的臉色就一片灰敗,豆大的冷汗隨著她的講述,從額上緩緩滴落下來。此時衛珩話音一落,衛朗身子顫了一顫,整個人撲跌在了地上,口里喃喃道:“我錯了……我錯了……”
他剛剛從鬼門關里走了一遭,當年的丑事又一一敗露,偏生遇上從來不徇私情,不懼王侯的鐵面閻王,自知難得善終,一時嚇得失去了理智。
端王橫眉瞪他,口中低喝道:“起來!不爭氣的東西!”
“皇叔此言差矣,”衛珩聲音涼薄,“衛朗爭氣得很,膽敢奸污含光國公主,簡直是膽大包天?!?
紅藥雙拳捏得死緊,肩膀被差役死死按住,猶在掙動。她咬牙看著衛朗,眼里的恨意可以將他生吞活剝。
“是了,若只是衛朗一人,未必有這個膽量?!毙l珩冰冷的視線從眾人身上一一掃過,“可誰讓他有齊晟,葉之誠,趙倫這三個同伴呢?!?
旁聽席上的幾位重臣面面相覷,一時間噤若寒蟬,一句話也不敢議論。
端王冷哼一聲道:“四年前,裴昱押解那含光國公主回京,關押在宮中玉瀾堂之內。就在第七日,先皇宴請裴昱等人當晚,玉瀾堂失火,公主被人救走。次日一早,城墻下發現了公主的尸體。她挑了那日子從城墻上跳下,就是為了施行巫術,詛咒我朝,這件事也成了不容議論的密辛?,F在寧王說衛朗等人奸污于她,到底是何用意?”
衛珩哂笑一聲,不緊不慢道:“本王也只是猜測。那蠱毒只流傳在含光國皇室手中,而含光國的皇室,又只余公主一人。押送她回京的裴昱中了毒,衛朗等四人與她并無直接的仇怨,卻亦中了毒。而這四人又有奸污婦女的案底,本王這樣推測,有什么不合理嗎?”
“當年含光國全數覆滅,但在京中還是有些眼線細作,這位紅藥姑娘便是其一。先皇設宴,宴請征西有功之臣,宮中守衛松懈,便叫這些細作救了公主出去。至于她逃出去做了什么,又是怎樣落在了那四人手里,紅藥姑娘應該能夠解答?!?
紅藥咬緊了牙關,不言不語。衛珩盯著她打量片刻,才道:“你若想讓那日奸·淫公主的元兇落網,便要將自己知道的真相說出來。你只知道本王是敵人,卻不知敵人的敵人就是盟友嗎?”
看到紅藥的神色似有松動,他又補上一句:“你已是死罪,難道想帶著罪人的名字到地底下嗎?”
紅藥眼睛盯著眼前的地面,半晌才道:“那日,公主是去……刺殺一個人?!?
那日為了救公主出來,她們的人傷亡慘重,她也受了重傷。勉強帶著公主到了藏身之地,便沉沉睡了過去。等到醒來,公主已經不知所蹤,床邊只余一張字條:滅國之恨,錐心蝕骨。此仇不報,誓不為人。
再見到公主,已經是城墻腳下一具破敗的尸體,身上盡是青紫的傷痕,一看便知曾經歷過什么。她眼睛死不瞑目地睜著,手中緊攥著一角衣料,是成色極好的蜀錦,紅藥在京中多家商鋪打探了許久,才查出這蜀錦曾賣給過慶國公府里的趙倫。
順著趙倫,她才牽出了另外幾位與他混在一起的紈绔,又陸續查出了高禮與水芝的事情。
衛珩目光灼灼:“殺誰?”
紅藥抬眼,直視著他道:“賀蘭家的家主,賀蘭舒?!?
阮秋色倒吸了一口涼氣。
等到賀蘭舒被傳喚到大理寺,案件已經審問得七七八八。
含光國低處西南多山之地,山中富含錫土礦脈。賀蘭家的產業,上至軍火兵工,下至日用碗碟,均需要大量錫土,加起來是價值數百萬銀錢的生意。他們派出的探山人探到了礦,可含光國素有敬畏山林的傳統,無論如何也不同意賀蘭家進山采礦。談判歷時兩年,均無成效。
直到鎮北將軍與寧王征西之時,賀蘭家長房公子獻出一條毒計,便是巧做偽證,證實那含光國內通西夷,大軍過境之時,含光國定是無力抵擋,八萬大山便盡收于本朝疆土,賀蘭家的開采也變得順理成章。
這些都是細作探聽到的傳聞。賀蘭家的長房公子便是賀蘭舒,含光國破之后,賀蘭家的生意版圖又擴張了幾分,賀蘭舒也因此繼任了新任家主。先皇后乃是賀蘭家的表親,是以先皇設宴也宴請了賀蘭舒。含光國公主便是知道了此事,才獨自出門前去刺殺,應是打算在他回府的路上埋伏。
差役帶來了賀蘭舒,他是以證人身份來到公堂之上的,便從容站在一旁,并不需跪伏在地。他瞧見阮秋色,還笑著向她點頭致意。阮秋色心情復雜,別開了眼。<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