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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謙進了寧王府的東廂房,先裝模作樣施了一禮。這才看見穿著瑩白寢衣坐在桌案邊,施施然倒茶的衛(wèi)珩。他頭發(fā)半濕,完美的下頜線一路延伸,消失在微微敞開的衣領中。
雖然是從小到大看慣了的樣貌,到底還是有一瞬間的出神。
“寧王殿下,您這無邊美色若是不加遮掩,臣可控制不住內心的邪念啊……”
“你是覺得,”衛(wèi)珩挑眉看他,唇角勾起一抹冷笑,“活著沒什么意思?”
若是往常,魏謙肯定見好就收,不敢再開這位寧王的玩笑。但今天他竟然泰然自若地又接上一句:“臣以前只聽說過楚王夢遇神女,使得雨從天降;曹植夢遇洛神,成就了驚世文章。今日才知道,若是讓畫家遇上了傾國傾城的大美人,才更是一段佳話,就如我們阮畫師遇上了美得驚天地泣鬼神的寧王殿——”
話沒說完,當空飛來一只玲瓏剔透的白玉茶杯,下一秒衛(wèi)珩的劍就刺了過來。
魏謙趕緊閃身避過,趕緊收斂了玩笑:“朋友朋友,有話好好說……”
衛(wèi)珩卻不準備停手,又是一記寒芒刺來:“好好說你聽了嗎?”
魏謙知道他平生最討厭別人議論自己的相貌,也明白今天玩笑開大了,索性站著不動,一副要殺要剮悉聽尊便的樣子。
衛(wèi)珩的劍堪堪要刺在他胸口,卻硬生生轉了個彎,刻有龍紋的劍柄去勢不減,直擊得魏謙一口濁氣奔涌而出。
“咳咳……寧王殿下消消氣。我來找您不是為了開您玩笑,方才說的也都是大實話。”說著從身后中拿出畫軸,將那幅惹禍的美人圖徐徐展開。
衛(wèi)珩的目光在畫上定格了一秒,眸中閃過一絲寒光。
“到底怎么回事?”
魏謙把畫放在桌案上,把此事的來龍去脈跟衛(wèi)珩細細匯報了一遍。
“……事情就是這樣,阮秋色堅持說這畫上的人是在她夢里出現的。”魏謙說完,又想起了什么,“至于那句‘心上人’,你不必太當真,畢竟她都不知道你是個活人,只是說說而已。”
衛(wèi)珩兇狠地瞪他一眼:“誰問你這個了?”
魏謙乖巧地摸摸鼻子,看著衛(wèi)珩又將目光投在了畫上,眼里若有所思。
阮秋色多少也算是他偶像,魏謙生怕衛(wèi)珩氣急了要如何整治她,趕緊打個圓場。
“阮氏書畫一脈,可就剩了阮秋色這一根獨苗。你就是再氣,也不能斷了阮狀元妙筆丹青的傳承。”他撓撓頭,又補上一句,“況且我已經狠狠斥責于她,她嚇得不行不行的,說以后再也不敢了。”
就在魏謙這一撓頭的動作里,有本畫冊從他袖中掉了出來,封面上畫著個香肩半露的美人,上書“京華十八艷”幾個大字,邊上簽著阮秋色龍飛鳳舞的大名。
衛(wèi)珩面色陰沉地撿起那本冊子摸了摸,封面上簽名的墨跡還沒干。對于魏謙是如何“斥責”阮秋色的,他心里大概有數了。
魏謙干笑一聲,看著自己心愛的畫冊落到閻王手里,急得腦門冒汗,卻是敢怒不敢言。
衛(wèi)珩隨意翻了翻,眼中換上了意味不明的神色:“這般畫法,以前從未見過。”
魏謙忙不迭地上前解釋:“阮秋色的畫,求的就是一個惟妙惟肖。這畫冊是去年畫的,不過與真人七八分像,她去年閉關了大半年,鉆研出了繪畫的新法子,可以將真人還原至九分。”
魏謙朝著今晚那幅惹事的美人圖努努嘴:“她擅自畫了你雖是不該,但不得不說,這幅是精品中的精品啊。”
衛(wèi)珩冷哼一聲:“阮清池當年為帝后畫像,尚且需要帝后端坐著來參照。這阮秋色若只在夢里見過我,如何能畫得出這樣一幅畫來?這鬼話你也信?”
魏謙急了:“京中誰人不知那阮秋色是個過目不忘的奇人?自她幼時起,京中但凡是家里有個聰明孩子的,就常被父母帶上門去挑戰(zhàn)阮秋色的記憶力,無不敗北而歸。”
魏謙沒說,他也是當年敗北的聰明兒童之一,自那時便成了阮秋色的鐵桿迷弟。
衛(wèi)珩淡淡地瞟他一眼,卻沒有說下去的意思。只抬高了音量道:
“明日一早,把她給我?guī)н^來。”
魏謙急了:“這無緣無故的,我一個百姓父母官也不好隨隨便便把人抓來呀。”
衛(wèi)珩那話卻不是對他所說。
“屬下遵命。”窗外有人應了一聲,然后又是一片死寂。
如果再給阮秋色一次選擇的機會,她死也不會畫那幅該死的美人圖。
昨日來觀看的百姓太多,非要說她擾亂治安,進一趟京兆府衙她也認了。
這一大清早把她抓到大理寺是怎么回事???
她一個本本分分的良民,是做了什么傷天害理的事情,要到這重刑犯人才來的修羅殿?
“你們別欺負老實人啊!我一沒殺人二沒放火,斷沒有抓我來這大理寺的道理!”
她身后的差役倒是客氣的,許是男女有別,沒有捆縛他的雙手,也沒有上鐐銬,“請”她來的過程里,說話都稱得上好聲好氣。
如果他能放下懸在她后脖頸的那把刀就更好了。
那差役押著阮秋色一路到了大理寺的地牢。陰暗潮濕的氣息鋪面而來,身材單薄的少女不禁打了個寒噤。
“我我我告訴你們啊……我看過人審案子的,好歹要給我定了罪名才能抓我下大獄啊……”
那差役仍是一言不發(fā),步履不停,逼著她往深處走。
監(jiān)牢盡頭,已經有人等在那里。陽光從地牢氣窗的縫隙間透過來,灑在那人身上。端的是長身玉立,風姿攝人。
阮秋色的心跳的咚咚響,卻不是因為那人的身段氣質萬里挑一,而是那人的身形和她夢中那位隱約對上了,聯(lián)想起魏謙昨日說過,她畫了不該畫的人——
那人面上一副銀質面具,此刻正反射著冬日白慘慘的陽光,照的她心里瓦涼瓦涼。
竟然是“鐵面閻王”!
阮秋色比誰都清楚這寧王的事跡。二酉書肆三日一發(fā)的盛京小報上常常刊載寧王斷案的故事,她還給畫過幾期配圖:戴著鬼臉面具的寧王形色可怖,只差一對獠牙,足可以嚇得全盛京的頑劣小兒哇哇大哭。
“不知……王爺讓草民來此,所為何事?”阮秋色緊緊貼著牢門,畏畏縮縮地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