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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相擁許久,等到二人分開時,我卻覺得已經像是經歷了百年以上,明明我們迄今為止只度過了短短的十幾載。
她的臉色早已是煞白,然而她依然能鎮定講出一切,只是注視著我的眼睛里含滿冰霜。
“我多希望你是在跟我講能劇,雪華。”
“屋島之戰并非是能劇,那是曾真實存在過的歷史。而我對你和北條家所做的一切,也是真實的。”
我父親為了向北條家復仇,讓我嫁到小田原城,但我卻不是政治聯姻的犧牲品。
就像嫁給土岐晴孝一般,我是自愿嫁給北條勝彥的。
當然,這兩個男人于我而言并無區別,不如說我更討厭北條勝彥。我迫切希望他死去,所以便日復一日地給他下毒。這個男人的提防心很重,他不是那么輕易就會掉進陷阱的。然而百密一疏,見我和我父親毫無保留地助他稱霸東海,驕傲自負的他最后還是落入了圈套。
北條勝彥在武藏國的戰爭中失利負傷、相模灣的商船被海寇劫掠以及煽動跟北條本家有深仇大恨的政慶謀反,這一樁樁一件件都是我和我父親的手筆。其實本來,那個可憐的叁河國大名的庶子應該被我雇傭的雜賀火槍兵殺死,他若是死在今川家的領國,不僅可以挑動今川和一色間的戰爭,還會削弱北條家的力量。但北條勝彥為了對付自己的親妹妹,不惜派親信潛伏于遠江,等一色家的隊伍一離開長濱城就在會暴露身份的危險情況下對其發動暗殺。恐怕他的目的也是要挑起今川純信和一色氏的戰爭,他希望二者兩敗俱傷,這樣遠離戰場的相模國就能坐收漁翁之利。
“你曾經問過我吧,我到底是不是遵循父命才嫁給你哥哥的。”
我又捧起她的面龐,那片強壓著感情的臉頰正源源不斷地遞來熱流。但她的眼底全是堅冰,冰與火在她臉上交錯著,若此世間真存在阿鼻地獄,恐怕便是我正目睹著的這番景象了吧。
“夠了,雪華。”
惡鬼聆聽著我講出的一點一滴,直到我說倦了,她也終于聽膩了。
“我會讓你好好活著的,即便你真的瘋了。”
輕蔑的笑聲從她同樣心不在焉的語句中流了出來,她拾起了地上的麻繩將我捆起,先是腳踝,后是手腕。
那是我預料當中的——她沒有怒發沖冠地沖我大吼,也沒有用冰冷的太刀貫穿我的脖頸,而是像個邪笑著的般若一樣將我這樣的罪人抓了起來。
“沒必要再自欺欺人了,阿照……”
我呼喚了惡鬼的真名,這下我們就都將跌入地獄。
“你要我怎樣?要我一刀殺了你嗎?”
手腳上的繩索緊勒著肌膚,然而這都不如她的怒吼沖破我雙耳造成的痛楚。
“你知道沒有你的六年里我是怎么度過的嗎?你知道我看到你做了他人的妻妾時內心有多煎熬嗎?啊……但是即便如此,我也愿意尊重你的決定,我只要能偶爾見到平安無事的你便好了。”
她再次將我拉進懷中,不過我再也無法回應她了,只能像個死尸一般被她強摟著。她的雙臂如兩根粗木般壓在我后背上,這對此時的我而言已是無足輕重的壓迫感了。
“我一度以為你已經死了,我有多恨害死你的人,我恨不得將北條政慶和他的家眷挫骨揚灰……”
她的胸脯不停抽動著,語無倫次的發泄中又混入了沉重的鼻音。
“可你卻告訴我,你才是毀滅小田原城的元兇,我一直苦苦尋覓的幕后黑手就是你。”
肩膀被打濕了,這樣的地牢中當然是決計不會下雨的。
“所以殺了我吧,阿照。殺了我這樣的罪人,連同我肚子里的孩子一起。”
她抽噎著,冰冷的雨水一絲絲拍打著我的肩膀,只是她眼中降下的雨必然無法撲滅她胸中的怒火吧。我知道我已是罪無可赦,但到了這個地步,我還能輕松墜入黃泉嗎?
我久立于她懷中,直到一切重歸平靜,她又一如既往地說道:
“我不殺你,雪華。我是不會殺死你的。”
還在相模國時的她似乎從未在我面前如此這般地表達悲切,僅有的傷感神色不過是她在頭一天的婚宴上喝醉了酒,注視著我的雙目忽然間就淚眼婆娑。當時的我心中只有些計謀吧,我發現了她的異常,而后利用她的心意一步步將這對兄妹逼上絕路。
現在也該是這樣的,她不過是我的一枚棋子罷了。
“你不愛北條勝彥,也不愛土岐晴孝。那么你對我的感情呢?你對我的感情都是虛假的嗎?”
她才停止了抽噎,可說完這句話后便再度輕顫起來。這恰似雷雨來臨前刮起的風,一陣陣迎面襲來的陰風馬上就要將我撕裂了。
“我已經說過了吧,你和你哥哥一樣哦。你哥哥也早就發覺你對我起了色心,所以他才要變本加厲地對付你。若不是你們兄妹鬩墻,你以為我會這么簡單就乘虛而入嗎?”
她密集的心跳聲自我的乳房傳遍全身,我想那響徹云霄的雷鳴也就不過爾爾吧?
“這太荒謬了,阿照。你我都是女子,你卻有了這種心思。不過我倒要多虧你的這份念頭。”
“那之后你為什么又要來找我?京都料亭那次,還有之后的每一次相會,你都沒有拒絕我不是嗎?”
“那當然是在利用你啊。包括利用你的身體,畢竟只有你這種女人的身體不會讓我懷孕啊。”
講出的話究竟有幾分真實,連我自己都不大清楚。只是謊言一旦開始就無法回頭了,驚雷會劈倒樹木的,之后便會引燃一場大火,我不是救火的行善者,僅僅是在火上澆油的歹徒。
“我從來沒有愛過你,也不會愛這個世界上的任何人。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得到整個日之本。在我父親篡位奪權以前,我是這個國家最為低賤的平民,連姓氏都不配擁有。我已經受夠了任人魚肉的日子了,生下來就是公主的你體會過食不果腹的滋味嗎?你在享盡榮華的時候,我卻得向你們這種人奴顏婢膝。所以我要登上權力的巔峰,我要讓所有瞧不起我的人臣服在我腳下。”
“你想要的生活我一樣能給你!”
她的聲音已接近于嘶吼,說話時她渾身止不住顫抖著。我看不清她的臉,但此刻她胸中正交錯著的感情我已了然于心。
“不,你不能。你就是個懦弱的膽小鬼,你哥哥目光短淺,他只想做東海的霸主。而你呢,沒有野心的你不過是今川家的一條狗。”
“所以你才要……嫁給土岐晴孝嗎?”
“沒錯。你這個蠢女人,終于明白一切了嗎?我會為晴孝大人生下孩子,他會得到整個天下的,我的兒子也會坐上天下人的寶座。而你,你只配做我的墊腳石。”
我完全裸露著的后背上沾著她先前流下的眼淚,如今那上面又被從她掌中滲出的大量冷汗覆蓋著。她放開我一些了,已屹立于我身前的身軀仍在打著寒顫,她眼中的光亂成一片,我就要在這混沌中給予她最后一擊了。
“你已經沒用了,阿照。無論是你那個因為左大臣可憐你才賜給你的大名身份,還是你這副看了就令我想起你哥哥的作嘔模樣,對我來說都沒有一丁點的價值了。”
這便是全部了。
我閉上了眼睛,一臉鄙夷地將頭顱向左側偏去,她也徹底推開我的身體。
“好,你說我沒有價值,那我就來告訴你,誰才夠資格支配這個國家。”
她高聲說道,我像個被砍掉翅膀的鳥一樣倒在了地上,我與她的臉拉開了距離,她的聲音也漸行漸遠。
她就要去完成自己最后的使命了吧。總之她沒有再來見我,而泉也去了佐渡,再沒有人能下到這寂靜的地牢中同我講話了。身陷囹吾的我依舊分辨不出白晝與黑夜,我靜靜等待著,粒米未進的身體亦陷入昏厥。聽聞人若是常年躺在臥榻上不用腿行走,那原本健康的雙腿也會廢掉。她一直沒解開我的繩索,盡管我大約會率先死于饑餓,但我的手與腿是否也會逐步喪失掉活動能力?
不大清楚了,本想就這樣睡到死去的我在迷迷糊糊中睜開了眼,干澀的喉頭已發不出一點聲音了,僅能微張的嘴唇的觸感更像是在親吻著干裂的田地。眼底還是一片漆黑,蠟燈早就該燒完了,原先我還是能看清自己身下的陰影的,索性就這樣再次合上雙目吧。
“殿下!”
尖銳的聲音刮蹭著耳朵,遲鈍的身體無法立刻追尋那聲音的主人,不過模糊的視野里終于又浮現出光明來。
“殿下,小人現在就來救你。”
我感覺自己正被抱起,身上的繩索應該是被解開了。那人撬開了我的嘴巴,我的喉嚨本能地敞開著,任由她將水流灌進我的身體里。
“事情已經大功告成了,絕對不會再出任何問題了。殿下也已經沒必要再這么折磨自己了。”
“是嗎……”
斷斷續續的聲音從我得到滋潤的喉嚨里發出來,泉替我披上了衣服,雖然這地牢中并不算冷。
“北條家的軍隊從飛彈穿過越前,在叁日前就已逼入近江了。事發突然,小人在趕回來的路上還沒聽到什么消息,估計京都方面也是剛剛才得知此事。”
“這才像她……”
我輕笑一聲,還在恢復當中的嗓子尚不能講出太多話來。
“局勢已經不可扭轉了,即便佐和山城沒有被攻陷,今川純信也不能再高枕無憂了。他定下了家臣間互不侵犯的條約,如今他的親侄子破了規矩,就算今川純信有意包庇,他也必須得自斷臂膀。”
難得見泉的眸中摻雜著喜悅,她的言語也比平常更多了些。
“還要……再等等……”
我在她的攙扶下仰起了上身,僅僅講了幾句話,腔中之氣便又仿若游絲。
“殿下不現在就回播磨嗎?即便只有小人一人,也一定能將殿下平安送至朝云大人身邊。”
“不……我還有最后的事要見證。”
我靠在她身上,被抽走大半力氣的兩條胳膊耷拉在地板上。我努力抬起一只手伸向她的衣服,然她卻心領神會地扶住了我的手臂。
“殿下放心,那件寶物依然是四角俱全。”
“好。”
疲憊不堪的我再度閉上了眼,這安心之時難能可貴。
“畠山新五郎……你將他殺了嗎?”
她不應答了,我的質問必然出乎她的意料吧。
“沒什么……已經無所謂了……”
我補了一句,而后便在她身上沉沉睡去了。
泉始終以那副姿勢陪伴在我身邊,可我卻在二度睜眼時將她支開了——因為這座城的主人就要復歸了。我命泉再將我捆起來丟在地上,我的衣服又被脫光了,我現在的這副模樣,應該跟她走時相差無幾吧。
“沒想到你還活著,也是,你也不愿意就這樣含恨而終吧。”
我不想現在就張開眼,她的腳步和語調都很急促,她腰間仍佩著刀吧,刀鞘前后摩擦的聲音夾帶著其余幾種聲音一齊擦過我耳際。
“你猜我做了什么?雪華,我已經把你徹底變成我的東西了哦。”
她手中還拿著些什么,是水嗎?我聽到了液體搖晃的聲音,不過下一刻她就把那東西全數淋在了我身上。
我知道那是血。
刺鼻的腥味貫穿了我的鼻腔,我凌亂的頭發被血液浸濕了、此時正一片片黏在我身體上。
“聞到了你丈夫的氣味,開心嗎?”
我是想睜眼的,但眼皮和睫毛上全是黏稠的血漿,血跡在我的軀體上糊成一團,眼下的我才更像是赤鬼吧。
“騙你的,雪華。”
她將我骯臟的身軀提了起來,隨后貼在我耳邊說了一句。被捆綁著的我就像個僵硬的長條蟲子,用“提”這個詞形容自然是再合適不過了。
“但我確實殺了土岐晴孝,本來還想把他的腦袋帶來讓你親眼看看呢。”
“呵。”
她滿口輕蔑,我便順著她的口氣譏諷道:
“你殺了他又能改變什么?現在你成了大逆不道的反賊,你已經時日無多了。你就等著被自己的親姑丈割下腦袋吧。”
我把眼皮翻起一點來,果然我眼前遮蓋著濃密的血簾。不過那不是我臉上的血跡,而是她衣服上的。
“我早就做好了直面這一天的覺悟了。”
她連渾身是血的具足都沒換下就來見我了。
“雪華,你說我會下地獄嗎?”
她又抱住我了,源源不斷涌上鼻尖的腥甜已不知是從哪里傳來的了。
“你覺得自己在地獄里就能見到我了嗎?你做夢。即便我死了,我也永遠都不想再看到你。”
“是嗎。”
她偏過臉來看我,云淡風輕地說著。只是她的眼睛里匯聚著難掩的哀婉,我是見過她這副神色的。
“你已經厭惡我到這種地步了啊……”
那是什么時候的事情了——小田原城的那場婚宴,距今已有十六年之久了吧。她在婚宴上醉到暈過去,待她醒來后我去看望她時,我捧著她的臉龐,而她眼睛里便充斥著這樣的神色。
她一開始便看著我嫁作他人婦,到最后也要聽我親口訴說著對她的憎惡。
“雪華,看來我只能陪你到這里了。”
泉將我從松本城救出來的時候,外面已經是夏季了。松本城的護城河波光粼粼,河岸上垂著幾株蒼翠綠柳,樹梢上傳來陣陣我在地牢中從未聽到過的蟬鳴。
忘記最后一次跟阿照還說了些什么,抑或者二人自那之后便什么都沒說。
她吻了滿臉是血的我,用舌頭將我身上的污濁舔舐干凈。隨后她粗暴地侵入我,她用那只手熟練地翻開我的穴口,接著將自己肢體的一部分直頂到我的宮口。在這樣的強占中我不該有什么快感的,但下身還是不由得瀉出漿液,被強行撐開的陰道也享受起被她手指大力抽插的滋味。
正如她所說,這是最后一次了。我在最后一次的交合中迎來了絕頂,陰部噴出了大量愛液,好比我現下正流著的眼淚一般。
“殿下,來擦擦臉吧。”
她用鮮血澆遍我的肉體并非明智之舉。在交媾結束后,我的陰道內涌出了一片赤潮。她沒有發現這再尋常不過的婦人的經血,也就將永遠地被那個低劣的謊話蒙在鼓里了。
低劣的謊言,一如卑劣的我。
我斜靠在泉肩膀上,她的袖子已經濕透了。船搖搖晃晃的,遠遠能眺望到籠罩在緋色夕陽下的淡路島。如今的瀨戶內海早已平靜無波,風暴的中心正處于我幼時居住著的畿內。
泉雇了車駕,我們偽裝成客商的模樣離開了信濃,隨后又從伊勢灣走水路穿過南海道里側,如今就要平安抵達我父親所在的播磨姬路城了。
二十年匆匆逝去,我漂泊在外的人生終于要告一段落了。閉眼睡去時,腦中凈是些再也見不到的故人的身影,那之中有我討厭的丈夫,有在那兩座城中盡心服侍我的人,也有永遠停留在我離開那日的母親。
當然,還有沒來得及作別的阿照。
泉把原本屬于我的東西交還于我了。我將那黃櫨色的玉璧拿出來細細端詳,霞光下的玉器反射出耀眼的輝澤,純凈的壁中沒有絲絮,外表面那由鐮倉時代才雕刻上的十六瓣八重表菊紋更是完美無瑕。
從前我便常常思索著,如此華美的器物當真是從孝德朝[&
孝德朝:指孝德天皇在位期間(西歷645年至654年)的日本朝廷,派遣遣唐使及重用藤原鐮足推動大化改新的正是此人。]流傳下來的珍寶嗎?
無與倫比的玉璧猶如瓊樓金闕,我母親從前就是被關在鐫刻著至高無上菊紋的牢籠中。
可我要做的便是把自己也親手關入那座牢籠。為此我出賣所有,我奉獻自我,我物盡其用,蟄伏多年的我終于就要步入博得這天下的最后關頭了。
但除了手中的這枚玉璧,我大概已是一無所有了。
泉替我擦掉了風干的淚痕,我將玉璧收起,又倚在她身邊沉沉睡去了。
若是蔽聰塞明,是否就能在夢中將我身邊的女子當作是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