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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說那杜琴官帶著自己的小班兒在這里唱戲，他如今早就不做小旦了，也不過是隨手帶個班子，權(quán)當(dāng)做是個打發(fā)時辰的營生，也能幫襯著唐少爺那一頭的買賣，若是學(xué)堂一時有些周轉(zhuǎn)不來，還能靠著這個吃。兩個就這樣過起日子來，倒也殷實。

如今聽見外頭來了嗆行的，他們這行當(dāng)，這樣的事兒不新鮮，想著只怕是附近縣城里的什么角兒，或是帶了班子的，想來他這里找門路，所以先叫個孩子過來試探試探名頭。

打眼兒一瞧，不過是個八、九歲的孩子，身子生的瘦弱，臉龐倒是清秀，透著一股子機(jī)靈勁兒，可怎么看也瞧不出是個角兒來。只是瞧著很有些溫柔敦厚的模樣，不像是往下路上走的。

那些孩子小小年紀(jì)涂脂抹粉的最是討厭，杜琴官見了他，天生有些喜愛，就招了招手叫他過來。那蓮哥兒久在江湖，自然有一個機(jī)靈勁兒，看見班主對他笑了，就知道自己只怕是生了個上人見喜的模樣，趕忙搭訕著過去見了禮。

一面到后臺給祖師爺牌位行禮，琴官笑道：“若要來對臺唱戲也不難，只是我們這行當(dāng)總要報個腕兒，你且說說你師父是誰，師爺是誰，哪一個門戶的？我也好安排你在哪一場出場。

蓮哥兒笑道：“杜老板也不用問這個，我這活計雖不敢說好，只怕這元禮府中也未必找出第二個人來，您就把我放在壓軸第三上準(zhǔn)沒錯兒。”

杜琴官一瞧這孩子好大口氣，只有成了名的角兒，或是戲班子花大價錢請來大班唱戲的才敢唱個壓軸兒，他倒是好高的心氣兒，還沒露兩手就往那個上頭盯著了。

只當(dāng)他是小孩子說的話，也不太放在心上，因笑道：“你這小孩子倒也有些意思，當(dāng)真是‘乍行的小馬斜路窄，雛鷹展翅恨天低’，倒有點龍馬精神。我們班子里再不是打壓后輩的地方，只是你若不給我露幾手兒，我怎么把你安排在后頭？到時候你一拍屁股走人，砸的還不是我自個兒的牌子么？”

蓮哥兒聽了一笑道：“這有什么難的，杜老板既然要聽，我唱一句就是了。”說著調(diào)好了調(diào)門兒，張嘴就唱了起來：“一聽公主盜令箭，不由得本宮喜心間，站立宮門叫小番。”

后頭的那個高腔，簡直把房頂都掀翻了，不光是后臺的那幾個學(xué)生站了起來，就連前頭茶館里頭等著聽?wèi)虻模宦犚姾笈_傳出聲音，還以為是吊嗓的，都上趕著叫好兒。

杜琴官一聽就愛上了，一手拉住了蓮哥兒，拉著他到自個兒的妝臺前坐下，又命人去沏釅釅的茶來，一面拉了他的手笑道：“沒想到你倒是個外來的和尚會念經(jīng)的，方才是我小看了你，這廂給你賠個不是，如今我也不敢問你家學(xué)何處，門戶是誰，自然安排你唱壓軸就是。

我看你自己一個人帶著小包袱到這里，只怕是來投親訪友的？這里地面你要是不熟，我竟帶了你去也是好的，晚間你唱完戲，卸了妝跟我們一處吃飯，我再送你去，你說好不好呢？”

蓮哥兒自小沒了父母漂泊江湖，自小受盡別人白眼，如今見了杜琴官這樣的溫言軟語，拉著手噓寒問暖的，他年輕心熱，就點了點頭答應(yīng)了。

到了晚間搭班兒唱戲，蓮哥兒就跟在后臺，聽前頭有唱昆曲的、有唱京戲的，又有太平歌詞、大鼓書弦子書、單口相聲、評書的都有，在后臺聽了聽，實在是乏善可陳。

又見杜琴官這一批收上來的這幾個孩子，不是模樣不行，就是精神差點兒，若是外貌出挑的，嗓子又不太中用，想著這杜琴官只怕也有些不中意的地方，沒收上一個可心的衣缽弟子。

正想著，就到他唱的倒數(shù)第三臺壓軸兒，趕忙出去唱了一回，底下果然歡聲雷動，叫好的聲音簡直把房瓦都給揭了下來。杜琴官在后臺冷眼旁觀著，心里暗自贊許，一面也要顯些本事，籠絡(luò)住這孩子。

原本他不用上去唱戲，如今既然來了嗆行的，也少得妝扮起來彩唱了一回，就唱了壓軸兒的最后一臺，這底下也有人聽過杜琴官唱戲的，也有聽說過他花名在外的，如今見這扮相身段兒，唱腔，都這樣婉轉(zhuǎn)柔美，紛紛忍不住的叫起好來。

又有許多風(fēng)流子弟，在臺下看見老板親自上來，伸手就摘了自個兒的扳指兒，拿手帕包好了只往臺上丟，底下一眾小徒弟趕緊上去撿，到了后臺一數(shù)，光是玉扳指就扔上來五六個，更別說那些散碎的銀子錢了。

眾人謝了幕，回來卸妝，只見那蓮哥兒就不錯眼珠的盯著杜琴官，琴官卸妝洗臉，他趕著上去服侍，杜琴官見他有眼色，因笑道：“怎么你沒見過我彩唱，只當(dāng)我是不會唱戲只帶戲班子的嗎？”

蓮哥兒搖了搖頭說道：“方才老板做的那兩出我是真心愛，可是從沒學(xué)過，事到如今我也不瞞著您，小人自小是跟著父母搭班唱戲的，雖說都會些，可樣樣不過稀松平常，不過是仗著年紀(jì)小，還沒倒倉，嗓子高得個彩頭。

若是到了杜老板您這樣的年紀(jì)，我只怕連您的一半兒也比不上了，雖然有心要拜個師，只是買賣鋪戶里的活計又忙不開，我們鳳城小店里的老板、老板娘對我極好，我是不能辭工的，可又偏生喜愛你這樣的身段唱腔，若是能做個寄名兒的徒弟，那就再好不過了。”

琴官見這孩子遞了話兒，自個兒正有心要兜攬他，因笑道：“這有什么難的，想來是你欠了人家的人情，差多少挑費，自有我替你還上，你到了我們班子里也不用寫什么賣身契生死文書，我把你帶出來之后，就讓你做班主，管著戲班子，日后不過是我養(yǎng)你的小，你養(yǎng)我的老罷了，你說好不好呢？”

☆、164|蓮哥兒投身梨園

杜琴官是真心疼愛蓮哥兒，又留他吃了飯，平時戲班子里也不過就是四菜一湯，大家伙隨便吃些，今兒因為看重他，留下班子別的徒弟一桌吃飯，自己帶著他往二葷鋪子里坐坐。

兩個買些酒飯吃，杜琴官如今不大上臺了，也松快了自個兒，偶爾和唐少爺吃兩杯。如今遇著這么個上進(jìn)的孩子，心中歡喜，就要了燒黃二酒燙上來。

蓮哥兒自小跟著父母跑江湖，有時也往飯莊子里去唱戲說書，人家有時候賞他兩口吃，雖然年小，倒是個喜歡杯中物的。見杜琴官自斟自飲吃得有趣兒，就眼巴巴地瞧著。

琴官因笑道：“我與你不同，如今已經(jīng)出師做人家的教習(xí)，一日里吃上一兩杯倒也無妨，你如今嗓子還沒倒倉，正要仔細(xì)呵護(hù)，怎么反倒吃這個？若是以后當(dāng)真到了我門下，少不得要給你立規(guī)矩，不但這些東西不能吃，尋常那些雞鴨魚肉只怕也吃不得了。”

蓮哥兒原是吃過苦的，自小也沒怎么吃過大魚大肉，倒不甚在意，只有貪吃兩口酒，也不過是小孩子圖個新鮮，又不曾多吃了，也笑道：“這有什么難的，小人自幼隨父母漂泊江湖，也不過是有吃的吃上兩口，都是人家賞的殘羹冷炙，只要能吃上新鮮菜蔬比什么都強，絕不爭競就是了。”

杜琴官點頭笑道：“你可真是個受教的，不像我原先買來的那幾個孩子，每日掙了銀子，看著我不在就往門首處買瓜子兒吃，回來把嗓子吃的倒了，又要調(diào)個兩三天才能回來。

我們這一行不比別的，全仗著一副好嗓子吃飯，我年少時節(jié)沒出師的時候可比你們苦多了，一年也不過能吃上一回葷腥，還不是真正實打?qū)嵉拇篝~大肉，不過是拿燉牛肉的湯熬一鍋菠菜給我吃，也就算是解解饞了。平日里自己滴酒不沾，晚上睡覺的時候還要拿一片白梨含在嘴里入睡，到了第二日早起，再吐出來，那一片梨都是黑的，里頭可就是你的肺火了。”

那蓮哥兒原本是跟著父母一起搭班唱戲，都是一些沒有什么講究的野班子，也不過就是全靠著肉嗓子開出調(diào)門兒去博個彩頭。如今見了科班兒出身的杜琴官與他說些這些規(guī)矩，倒還真是開了眼界。點頭笑道：

“這規(guī)矩倒好，如今我做小伙計的，一年也吃不了幾個新鮮水果哩，如今若是每天晚上能含一片，也算是沒白學(xué)這個勞什子呢。”

杜琴官給他的俏皮話逗得一笑：“你若這般貪吃，我都不敢晚上叫你含著梨睡了，若是貪嘴吃下去，豈不是把肺火又都吃進(jìn)去了？”

兩個人說說笑笑的，彼此都更親近了一番，一時吃了飯，杜琴官拿著杯子小酌兩口，一面問他道：“方才散了戲趕得及，也不曾問你到這里是投親靠友，走的是哪一家兒，只怕若是近些，還是我們街坊呢，我?guī)闳ゾ褪橇恕！?

蓮哥兒也說道：“哦，我是來找念書的李官哥兒的，他爹爹、我那老盟父，街上人喚作李四郎，原先在家鄉(xiāng)的時候做過更夫，后來升做了看街老爺，如今聽說自己下海單干做了買賣了，不知道杜老板可認(rèn)識這一家人不認(rèn)識？”

杜琴官聽了，哎喲了一聲笑道：“這可真是大水沖了龍王廟，一家人不認(rèn)一家人了，天生是機(jī)緣巧合，你怎么就撞到我的班子里來，這一家子不是別人，卻是我的親戚。”一面說了自己原是杜嬈娘的師兄，蓮哥兒也想不到竟有這樣的天生緣分，又趕著認(rèn)過了干親，那杜琴官會了飯錢，帶他一路往李四郎家去。

到了門首處，蓮哥兒伸手打門，可巧這日官哥兒下了學(xué)堂正回家，在院子里玩耍一會兒，聽見打門就出來開了。但見蓮哥兒在外頭背著個小包袱皮兒，笑吟吟的瞧著他。

官哥兒喜得一下子就猴兒上身來笑道：“好哥哥，你如何來到此處？”后頭顯出杜琴官來，摸了摸官哥兒的頭笑道：“你爹娘呢？”官哥兒趕著給舅舅行禮，一面引著他倆往屋里走，因笑道：“你們兩個怎么竟走到了一處？”一面引著往內(nèi)宅進(jìn)去。

這一日李四郎還沒回來，杜嬈娘已經(jīng)準(zhǔn)備了飯菜，擱在笸籮里頭晾著，盼著腿兒在炕上做些針黹，見哥哥來了，一面就往屋里讓，叫炕上坐，又見了蓮哥兒，當(dāng)日前去走親戚時候因為兩個孩子投緣對勁，就做了干兄弟，如今見了他也十分歡喜。蓮哥兒趕著給盟娘磕了頭，一面兩個說起方才的奇遇來。

杜嬈娘因笑道：“這真奇了，想不到我們蓮哥兒竟能投到我?guī)熜值拈T下，也算是你們兩個有點兒師徒緣分，不然那么容易就找到你那兒去了？”

蓮哥兒有些不好意思，搔了搔頭笑到：“原先也沒多想，這也是我們的江湖規(guī)矩。走到一個地方，遇見搭班唱戲的，就進(jìn)去報個門戶，串兩出戲混口飯吃。我原想著今兒來拜見盟爹盟娘和我這兄弟，自己手上又沒有幾個零錢，置辦不下什么像樣的禮物，才想著闖一闖戲班子，沒想到就遇見了杜老板，竟也是想不到的緣分。”

嬈娘下廚給孩子準(zhǔn)備吃食，打發(fā)了官哥兒陪蓮哥兒再去吃一點兒點心，一面和她哥哥兩個坐著說話兒，那杜琴官因悄悄的打聽這蓮哥兒來歷如何，孩子是不是本分規(guī)矩。

杜嬈娘把自個兒知道的一樁樁一件件，細(xì)細(xì)的告訴他，杜琴官聽說這孩子也跟自個兒一樣自小兒沒了爹娘的，心中又起了憐惜之意，就把自己的打算與妹子說了，嬈娘笑道：

“這真是極好的事兒，原先我們?nèi)缫患易右捕颊f這蓮哥兒是個老實本分的孩子，只是將來又不能靠著做勤行養(yǎng)老的，也不知道日后怎么個歸宿，沒想到他的結(jié)果竟在這里。”

兄妹兩個商議妥當(dāng)，琴官也不出面，就叫嬈娘把蓮哥兒喚到跟前來，拉著他的手細(xì)問愿不愿意拜師，蓮哥兒自然是十分樂意的，親上作親更近了一層，只是又放心不下張三郎兩口子的二葷鋪子。

杜琴官笑道：“這有什么難的呢？萬事都不用你操心，以后每月里我往三哥的鋪子里頭投幾個錢的本錢，就算是你在那里的吃喝用度。你先與我做了寄名兒的徒弟，如今我見你基本功夫都在，也不用像別的孩子那樣，買了來還要我指點著彎腰窩腿的重新練習(xí)。<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