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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哥兒聽了這話瞪大了眼睛,只不信,搖了搖頭道:“這倆人隔著一本書呢,哪會有這般瓜葛?”蓮哥兒一本正經的說道:“你不信聽我給你數呀,這孫大圣原本是個猴兒,你不知道關二爺也是個猴兒嗎?”
官哥兒嚇得連忙擺手道:“這話可不敢亂說,要遭報應的,如何關二爺卻是只猴子?”蓮哥兒道:“關二爺的封號是漢壽亭侯,怎么不是猴兒?那齊天大圣孫悟空在三國時候傳授了關二爺一套刀法,你仔細的數一數,三國兩晉南北朝,由隋入唐,可不是整好五百年嗎?”
☆、162|碧霞奴弄瓦之喜
官哥兒原是念過書的,這上下五千年年縱橫八萬里的事兒倒也略略的知道,自己掐指一算,這兩個說的還真對,想來那孫猴子三國時候教會了關二爺武大刀,自個兒前去大鬧了天宮,給壓在五行山下五百年,可不是到了唐朝時候遇見唐長老才放出來西天取經去的么?
便不由得信了,面上就嘆服之意,倒是蓮哥兒繃不住,撲哧一聲樂了出來,因笑道:“這是我早年搭班唱戲的時候聽人家說的相聲,怎么你都信了呢?可千萬不要外頭說去,叫人家笑話你是個沒念過書的孩子。”
官哥兒才知道蓮哥兒逗他,兩個又嬉笑打鬧到一處,就連冰姐兒給他們鬧的也不歇中覺了,撒著歡兒地在兩個小哥哥中間滾來滾去,三個娃娃只鬧到晚上,方才來了困意,那兩個小人兒就把冰姐兒夾在中間,只怕她掉下炕去,哄著她睡了一會兒,兩個也都睡熟了。
轉眼間冬去春來,碧霞奴的肚子也快要卸貨了,做了有一個多季度的生意,漸漸的也攢下不少銀錢來,這幾日待產,就不做生意,也將蓮哥兒放了假,他如今大了,就算走街串巷也丟不了,況且原來就是小叫花子出身,倒也不是害怕,見放假自個手里還有幾個閑錢,就打算著往元禮府去瞧瞧官哥兒。自從兩個孩子上回不打不相識,如今竟成了莫逆之交。
原先蓮哥兒打算過去的時候,又想著家里要人服侍,不敢擅自出門,誰知沒兩日,碧霞奴的妹子喬二姐就帶了女兒歡姐兒過來,說是照顧月子,可巧蓮哥兒若是出去逛幾日,那間廂房就給她們母女兩個住,蓮哥兒這才放心辭別了東家,自個背個小包袱,帶了散碎銀子土特產等物,就往元禮府去找官哥兒玩耍。
這廂喬二姐拉了碧霞奴的手,又摸了摸肚子,瞧著這樣尖尖的,心里想這定然是個男娃,因說道:“原先你生冰姐兒的時候倒適順得很,只是她不過是七八個月的娃娃,還沒長大,身子就像個小貓兒似的,要滑出來可就容易多了。
如今這一胎已經快要瓜熟蒂落,肚子又這樣大,只怕這幾日姐姐還得多吃些東西,誕育的時候可是費勁兒,我生慶哥兒的時候不就是這樣?小家伙足足折騰了我三四個時辰,可把我給疼壞了,如今還心有余悸呢。我們大郎又纏著我,說還想再要個小的,我都懶得理他?!?
碧霞奴因笑道:“這兒女緣分都是上天注定,豈有你說不要就不要的道理呢?對了,我聽人家說過,世上有賣那叫做避子湯的東西,你可不要亂吃啊,萬一那寒氣傷了女孩兒家的根本,以后就是想要也不能夠了。”
喬二姐兒因笑道:“誰吃那個勞什子,不過他纏我的時候……”收到此處臉上一紅,便打住了話頭兒不說了。碧霞奴也掩口跟著笑了兩聲,一面又拉著喬二姐兒的手,往窗外瞧了瞧,見三郎這會子不在,方才低聲道:
“這一胎活潑的很,和冰姐兒大不一樣,我心里想這多半是個男孩,萬一誕育的時候是個兇險排面兒,你們不要管三郎說些什么,還要保住孩子要緊,他也算是個大好男兒,我怎好叫他不留后人在世上?我們夫妻一場,豈不是我對不起他?”
喬二姑娘哎喲了一聲道:“我來是為什么?只怕婆家對你不好,誕育的時候遇見這個事兒,萬一那老不死的又過來說些什么閑話,我姐夫雖說不是耳根子軟的,只是男子進不得產房,里頭還不是由著那老貨擺不?萬一傷了你,我豈不是要悔恨終身?所以先她一步過來,為的就是要保這個準兒,你倒好,幫襯著婆家勸娘家人,也沒見過你這樣的媳婦兒?!?
碧霞奴嘆了口氣苦笑道:“我因為和他好才要給他生兒育女,又與婆家什么相干?再說前幾次他們家里鬧得沸反盈天的,如今聽見咱們家算是敗落了,自然是不肯親近的。倒也正好,你說他們家來了人我躲了不是,不躲又吃不消。最近身子實在沉重,也做不得什么事,鬧哄哄的倒不如不來的好。
還是你這丫頭最貼心,我原想叫人接你去,又想著你家里孩子多,自己又是當家的大娘子,如今忙著聘閨女說兒媳婦,哪里有空管我的閑事?!?
二姐因笑道:“你自小帶了母職把我養大的,這點事兒我還幫襯得來,不來成什么人了?難不成是一窩白眼狼。”
說了一回,二姐執意不肯答應碧霞奴托付的事,喬姐兒想一回,也值得就聽天由命罷了,幸而丈夫疼惜,萬事都不放在心上。
這一日瓜熟蒂落,她這是第二胎,規矩得很,羊水先破,碧霞奴已經當了一回娘,也不怎么害怕,趕忙叫妹子去請了原先說好的穩婆子過來,都是積年的老媽媽,極有準頭兒的。
趕忙叫二姐和歡姐兒幫廚房里預備熱水、毛巾等物,又拿了厚厚的草紙進來,預備著揩抹血跡。剛支上了帳子,孩子就露頭了,這一回是個順產,只是孕婦孕中吃食好,孩子個頭兒大一些,出來便有些費事。
碧霞奴身子孱弱,當日早產時都沒受罪,如今這足月胎兒,是有些受不住了,只是她是大家小姐出身,又不好意思像旁的女子那樣失聲慘叫,只好秀眉微蹙,嬌聲低吟,好在這孩子還算是疼惜娘親,頭一出來就活潑的很,身子一個鯉魚打挺就蹦了出來。
娃兒出了娘胎,那穩婆子險險的沒接住,差點就掉在地上,唬得趕忙用干凈巾子接了,一面催了熱水來洗干凈,抱給產婦瞧瞧。一面給她道喜道:“給奶奶道喜了,是位姑娘呢?!?
碧霞奴聽了這話倒是有些意外,顫聲說道:“怎么是個女孩?聽聲音倒比我們大姑娘粗了不止一倍呢。”
那穩婆笑道:“可不是嘛,出來的時候,瞧這倒像個小子,身手矯健的很,差點就蹦到床外頭去了。誰知道是個沒把兒的。奶奶也不必心急,方才我老身接生的時候,瞧奶奶這身子,命中自有個小子之份錯不了?!?
碧霞奴自己心里倒是沒什么,兒女都一樣喜歡,只是覺得這一胎又不是男孩,只怕三郎失望,轉念一想,他也不是那樣的人,看他那么疼冰姐兒就知道了,如今這小妹妹倒也有趣兒,生下來瞧著比冰姐兒快一歲那時候還大些的模樣,只怕來日長大了要欺負小姐姐也未可知。
低頭瞧著這小奶娃兒,和冰姐兒當真不一樣,冰姐兒養下來的時候還是通體雪白,連胎毛都是白的,好像一只小奶貓,這一個頭發又多又卷,濃密漆黑,大眼睛滴溜溜的圓,剛生下來就會睜眼,知道哭著要奶吃。
心想這姑娘長大了,定然潑辣爽利,沒準兒就是杜嬈娘的那個性子,倒也招人喜歡,碧霞奴越看越愛,忍不住抱在懷里哺育起來,一面打發產婆去外頭領賞錢道喜,說給張三郎知道。
果然三郎是個直性漢子,男孩兒女孩兒都一樣喜歡,聽見這話趕忙給了賞錢,打發穩婆子出去吃杯酒,一面在外頭換了衣裳凈了手,方才進來。
見碧霞奴抱著孩子坐著,就坐在炕沿兒上摟著渾家一同看著小奶娃,一面笑道:“瞧著比冰姐兒一歲的時候還大啊,這一個肯定給你罪受,待會兒咱們照著方子把買來的幾味補藥給你燉上好好補一補?!?
碧霞奴虛弱一笑道:“這一個還真沒給我罪受,出來得痛快著呢,只是個頭大一些,正要發急的時候,誰知是個小女娃,倒是一個鯉魚打挺就蹦出來了,險險的就躥下坑去呢,你說說,和咱大姐兒可真是天懸地隔的兩個人,只怕將來就是個假小子,要不,我說起個學名兒,就當做假子養著,沒準兒還能招出一個弟弟來,你說好不好呢?”
三郎笑道:“這都依你,只是這人下人嚇死人,我在外頭聽你好似哭喊了兩聲,心都要碎了,有兩個滿破夠了,要我說,往后咱們別再要,也沒什么大不了的,這兩個女孩子一個聘出去,一個留在家里,招贅一個小女婿豈不是好的?”
碧霞奴搖了搖頭兒道:“兒女緣分都是上天注定的,豈是你說不要就不要的道理,這件事情你們男人家可做不得主,我也不和你多說了,你快出去把我妹子叫進來,你自個兒到原先說好了的幾家兒買賣鋪戶里頭,把原先咱們商議的東西去采辦了來,今兒過一日,明兒準備一日,后兒可就要辦洗三了。
這是咱們初來乍到剛到鳳城,我雖說不能下地,你也要替我多周旋照應才是,請街坊鄰居們吃杯喜酒,只怕過幾日蓮哥兒就回來了。這幾日他不在,才知道平日里包攬了多少活計,可有你忙的。到底二姑娘是外嫁女,到了咱們家是客,也不能全依仗著她呀?!?
張三郎聽見喬姐兒還有心氣兒再生,也只得點了點頭應了她,自個兒出去又換了二姑娘進來瞧瞧外甥女兒。果然是英雄惺惺相惜,二姑娘自個兒是個爽利人兒,在外頭聽見穩婆子說的天花亂墜的,自己一聽就愛這小奶娃兒,等到見著了,果然是個壯實的娃兒,因喜得接過來抱在懷里笑道:“這一個準錯不了,一瞧就是潑辣性子,來日你和冰姐兒只怕全靠著她了!”
☆、163|元禮府巧遇琴官
放下張三郎一家子如何照顧雪姐兒,怎么忙活洗三的擺酒請客之事不提,單說蓮哥兒,背了個包袱皮兒,搭著一輛大車就往元禮府去尋官哥兒玩耍。
他們搭班兒唱戲的有個規矩,就好像行腳的僧人一時不便,路過旁的寺廟也可以掛單一般,蓮哥兒坐車進了元禮府城門頭里,會了幾個錢的車錢,從車沿兒上跳下來,沿著大街閑逛,看見一個茶樓里頭開著書座兒,抬腳就往里進。
那外頭招攬客人的小伙計一把攔住了,見他穿的也不算體面,年紀又小,家里沒個大人領著,只怕是來蹭書聽的,因攔住了道:“你是誰家的哥哥兒,你家大人呢?是來賣茶葉的?帶錢了沒有?”
蓮哥兒把小胸脯一拔:“你這小哥兒倒會看人下菜碟兒,沒聽見人家說過莫欺少年窮嘛,我來這園子里,是來會會幾位先生,切磋學問的?!?
那時候能稱為先生的只有兩類人,一類是私塾里頭教書的先生,還有一類就是說書唱戲的藝人。那小伙計兒見這小孩子也不到十歲上,便只當他沒甚真本事,往常擱在茶館兒里頭也常聽書聽戲的,知道這里頭門道最多,他一個娃娃能有什么能耐?
因笑道:“你這小家伙沒的亂跑,快回去找你家大人去吧。莫不是家里頭是個票房,票著票著就只當自己是個角兒了?我告訴你吧,今兒咱的園子里頭請的可是杜老板的班子,莫說是你,就是京城里頭有名的旦角兒也不敢和他們叫板,不打你是你的便宜,快回家對著家里的影壁兒唱去吧?!?
這小伙計兒為了捧杜琴官,故意說的大聲,插科打諢的,門首處的幾個茶座都哄笑起來。
這蓮哥兒雖說年幼,自小跟著父母搭班唱戲,也算是個小小的名角了,當日不過因為沒了爹媽,身上又沒本錢,養不住嗓子沒有底氣,所以唱個蓮花落為生,后來投身到張三郎家里,吃穿用度都跟家里主子沒甚差別,養了幾個月,也養壯實了,底氣足了,一開嗓兒照樣黃鶯兒一般。
原先靠著說書賺錢,后來又唱小曲小調京戲評戲,漸漸的在鳳城里也有了點角兒的意思,如今見這小伙計兒這樣看不起人,雖說是個識大體的,到底還在年少氣盛的時候,因有些不耐煩,對那小伙計兒道:
“你既然是做茶座兒的生意,自然知道我們這行里頭的規矩,既然來了嗆行的便不能不讓進,我來了拜過祖師爺牌位,晚上就要給我下一個戲碼兒,演的不好丟的是我師傅的人,與你們的茶座子又不想干,若是唱出了名頭得了賞錢,與你們也是對半分成,是個無本兒的買賣,卻有什么不好的呢?”
那小伙計聽他說得頭頭是道的,好像還真是這里頭的行家,卻也有些拿不準,況且若真是唱戲的,成了名角兒也不過都是十一二歲的少年,到了十三四歲倒倉,也就未必還能唱旦角兒了。如今這孩子看去也有八、九歲上,萬一是京城來的名角兒,自己豈不是得罪了人?想到此處有些回嗔作喜的模樣。
前倨后恭的往里讓到了后臺,一面招呼道:“杜老板,外頭有一個想來唱對臺戲的小哥兒,問他,也不報個腕兒,我給你迎進來了,你們聊吧?!闭f著一打手巾板兒,搭訕著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