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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棠于宋桃兒容色已是十分滿意,又觀她舉止穩(wěn)重,并無絲毫輕浮之態(tài),心底那輕視之意便又減了幾分。
他接過茶碗,抿了一口,不動聲色,便同宋大年商談起婚配事宜,一面暗中觀摩宋桃兒神色做派。
宋桃兒坐于下首的一張長條凳上,雙膝并攏,兩手放于膝上,垂首默然,倒是一副嫻靜安分的樣子,只是兩頰微微有些緋紅。
鄭棠便十分滿意起來,這般教養(yǎng)在鄉(xiāng)下人家已算十分難得,即便是在京城那些閨房小姐伙里,也不差什么了,還算進得了他鄭家的門檻。
他心下念頭微轉(zhuǎn),忽向宋桃兒問道:“宋家丫頭,聽聞你父兄在鎮(zhèn)子上開有食鋪,你常去店里幫襯?”
宋家人聽著,頓時捏了一把冷汗,宋長安禁不住要開口,卻忽被鄭棠一瞥,便生生咽了回去。
賣面的勾當(dāng),可算不得什么體面營生。一個未出閣的姑娘家,在飯鋪里拋頭露面,招待客人,在他們鄉(xiāng)下還不算什么,放到這些權(quán)貴人家眼里,怕不要招人恥笑。
卻聽宋桃兒朗聲回道:“伯伯所知不錯,我家在逸陽鎮(zhèn)上確實有間飯鋪,生意還算說得過去。鋪中人手不足,我便也常到鋪中幫忙。”
她心中倒是坦蕩,這也沒什么可隱瞞的,倘或鄭家因此事而看不起她,她說謊也并無益處。更何況,她一沒偷二沒搶,憑靠自己的勞力為家中掙銀錢謀生活,又有哪里見不得人了?
鄭棠倒喜她這段光明磊落,暗中頷首,又問道:“那鋪中盈虧如何,你可知曉?”
宋桃兒點頭回道:“鋪子每月流水雖不定,但總不過在五兩銀子上下,刨除本錢,一般也有三兩銀子的盈利。”
她其實曉得鄭棠為何如此問她,左不過是這些人考究她心性如何罷了。
宋桃兒極善心算,銀錢往來過目不忘,有她在便是個活賬本,打從她十二歲起,宋大年便將鋪中銀錢收發(fā)、賬目核算等事盡數(shù)交付與她。鄭棠所問,只不過是她心頭爛熟之事。
鄭棠卻眸中一亮,甚是歡喜,于他們這等門第的人家而言,好容顏、好教養(yǎng)的女子并不難尋,但頭腦清楚,善于持家理財?shù)模瑓s不大好找了。
鄭瀚玉本就有爵位在身,娶過門的妻子,便是執(zhí)掌一房的太太。他身子不好,公務(wù)繁忙,倘若妻子是個稀里糊涂,治家無能之輩,這后院就要著火了。
娶妻娶賢,色還在其后,眼見宋桃兒儀態(tài)端莊、口齒清楚,又善理財,鄭棠便十分中意起來,心中原就所剩不多的偏見盡數(shù)如冬雪向陽化了去。
當(dāng)下,鄭棠捋須頷首,向宋大年莞爾道:“宋家老哥哥,你倒是教養(yǎng)了個好女兒。”
宋大年聞聽此言,心中略生出幾分寬慰來——這場門第相錯甚遠的婚事,女兒出嫁之前能得婆家的贊賞,往后的日子興許會好過幾分。
兩人客套了幾句,便依著俗世禮節(jié),定婚書,商議嫁娶事宜。
宋桃兒不便在堂屋逗留,起身去了母親房中。
楊氏正伴著劉氏坐著,劉氏滿臉淚痕。
宋桃兒有些詫異,她邁步上前,低聲問道:“好端端的,娘怎么哭了?”
楊氏看了她一眼,輕輕嘆了口氣,說道:“聘禮送來,娘先是歡喜,可歡喜了沒多久,就又哭了起來。我咋勸都不中用。”
宋桃兒心里頓時便明白過來了,她走到母親身側(cè),扶住了劉氏的肩膀,將臉貼著母親的臉頰,柔聲笑道:“娘,桃兒就要嫁人了,你不高興么?人家還送了這么多東西過來,往后您和爹再不必為年景擔(dān)憂了,不好么?”
楊氏也勸著:“娘,這國公府的四爺,使人送來這么貴重的彩禮,可見妹子在人心里那是有分量的。日后妹子過去,可有享不完的福,您哭啥呢?”她是個頭腦清楚的女人,當(dāng)然曉得這世上的事兒沒這般容易。然則,事已至此,她也只能揀好聽的說了。
劉氏抹了一把眼睛,哽咽道:“闔家子人,獨獨拋了你保平安,叫娘心里怎么安生!”
聘禮抬入門時,劉氏也歡喜,她做夢都想女兒風(fēng)光出嫁,這份風(fēng)光今日可總算進了門。
然而這份重禮的背后,越發(fā)彰顯著兩家地位的天壤之別,又想到女兒即將離家,去到一個她再也管不著、碰不到地方去時,劉氏只覺滿心的苦楚。
她只是個鄉(xiāng)下婦人,眼前這般境地,已是什么也做不了了。
正因無力,所以凄楚。
宋桃兒神色平靜,她揉著母親的肩,淺笑說道:“娘,我不怨誰。這條路,是我自己選的。鄭四爺是個好人,我也情愿嫁他。”
直至黃昏時分,亂了一日的宋家,總算清靜了下來。
定過婚書,下了聘禮,這樁婚事便已塵埃落定。
宋家人誰都沒多議論什么,劉氏躺在屋中不出來,楊氏便熬了一大鍋米粥,切了一碟子咸菜,全家人對付了這頓晚食。
入夜,宋桃兒閉了房門,便在梳妝臺前坐了。
屋中沒有掌燈,月光如水透過窗欞,灑在她年輕潔白的臉上。
她打開妝奩,銅鏡如一泓秋水,看著鏡中自己的面容,依舊是青春少女的模樣,飽滿光潤,如初春桃花,灼灼綻放。這樣的一張臉,在國公府經(jīng)歷了數(shù)年磋磨之后,也會變得憔悴滄桑起來。
宋桃兒依稀記得,上一世臨終之前,她吩咐小丫頭春子拿鏡子過去。
春子那時候不過十五歲,是國公府里最末等的小丫頭,因她年歲小做不得什么,蔣二太太時常嫌棄她蠢笨,便打發(fā)到了家廟之中服侍宋桃兒。
春子雖不甚機靈,人倒頗有幾分癡心,小小年歲在病榻邊忙前忙后,從無一句怨言。
宋桃兒也曾讓她另尋主家,她卻不肯走。問著她,她只說二少奶奶病著,不能沒人伺候。
便是這樣一個不甚機靈的小丫鬟,那時候也是躲著不肯給她鏡子,直到逼急了方才去拿。
那時候的鏡中,映出一張如女鬼般的臉孔。
皮膚雪白如紙,雙唇亦失了血色,她還未滿三十,眼角便已生出了皺紋。
宋桃兒笑了,原來自己已是這副模樣了。
自回憶中醒來,她輕輕摩挲著自己細(xì)嫩的面頰,如上好綢緞般的肌膚,今生還會變成如前世那般么?
宋桃兒自妝奩里取出一副赤金嵌紅寶石的鐲子,戴在了手腕上。
這副首飾當(dāng)然是白日里國公府送來的聘禮,劉氏將布匹收了起來,余下的首飾便都拿到了她房中。
二指寬的金鐲子扣在細(xì)瘦的腕子上,有些不相稱。這份富貴華麗,仿佛在嘲笑著她的自不量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