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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箭之下的方晏初渺小得像是風中搖曳的柳枝,他輕輕轉身,在漫天火光中蹲下來握著季千山的頭發問道:你叫什么名字?
季千山不說話,只一味地看著他。血海化身與這世間千萬人無一相似,無名無姓,天生為容納世間污垢而來,也不必有什么名姓徒勞人記掛著。
見他不說話,方晏初用手指將他額前的碎發撥開,輕聲道:你年方九歲,在我這里還是個小孩子,稚子為季。你是從血海中化身而來,千山萬水,山有延綿不絕之形又有宣發地氣之屬。從此之后你便叫季千山好嗎?
說罷,他站起身來,在東海之精做成的屏障與火光相撞的白煙中領著季千山走出去。眾人如潮水般退去,他走過已經身化烈火的火神,走出已經化為焦土的血海岸邊。
東海之精藍色的身影飄飄搖搖地為他指路,末了方晏初像是煩了似的,在空中平揮了兩下。東海之精在方晏初身邊轉了兩圈,漂浮在他面前福了福身子,不知道行了一個什么制式的禮,轉身便消失在天際了。
事到如今,東海之精已經成仙,也已經不記得她在還不通人性的時候就見過季千山了。不過就算是那時候東海之精已經修出靈智,恐怕此刻也已經不記得了。
季千山心里明白得很,不但東海之精不會記得,那天守在岸邊的所有人都不會記得,方晏初更不會。
現在的現在,唯有季千山一個人記得那天的火光,記得那天漫天火光下方晏初是怎樣拂過他的發端,聲音如同從千萬年之前吹來的風:從此之后你便叫季千山好嗎?
從那之后,血海里的孩子便有了名字,有人時時記掛著他,將這名字訴諸舌尖反復呼喚著。他從血海中,撈到了千萬年的溫暖。
作者有話要說:
我命運般的方大佬和小季的初遇
第三十七章
(三十七)
凌云殿。
上古時期的凌云殿比現在派頭要大得多,大約是方晏初剛剛成圣,敵人多但敬仰者也多。每天登門拜訪的同道、弟子如同過江之鯽,多得數都數不過來。
其中也有那么一兩個包藏禍心的,想要隨著朝圣的人一起上凌云殿來,尋個機會殺了方晏初。
方晏初應付了兩三個就煩了,他畢竟是龍游君,那個大名鼎鼎的萬事不管的龍游君。當年玄天君還在的時候,誰見過龍游君這么老實地守在凌云殿見客人啊,更別提假模假式地跟人推杯換盞著打太極了。
旁人只覺得龍游君不大出來走動,說不定不太通人□□理,一個個地琢磨著要在言語上給方晏初挖個坑,給自己搏一點利益。誰知道方晏初實在是太不通人情了,但凡方晏初是個人,都不會把登門拜訪的人連帶著見面禮全都扔出來。
不少登門拜訪的人都對著凌云殿的大牌匾唏噓著,手邊給方晏初和季千山的見面禮摞成等身高,雙手撫膺長嘆:要是玄天君還在就好了
可不是嘛,這要是那個熱愛管閑事的玄天君還在就不會讓他出頭了。可惜啊可惜,連玄天君的遺孀現在都歸龍游君管了。
方晏初!孔渠抱著頭從山門一路狂奔,頭頂的劫雷就像是長了眼似的跟在他身后一個接一個的轟,方晏初,你快來!我快被天道轟死了!
方晏初躲在凌云峰頂上,隔著云鏡看山門外那些被擋在門外的人,手捧著一卷《道法初探》給季千山深入淺出地講解。他樂得清閑自在,季千山也愿意聽,雖然每句話都覺得云里霧里聽不明白。
吵什么?門沒鎖。自從變成了圣人,天地萬物便自然內化于心,方晏初伸手拂了拂空氣,屋門便像是被一只手托了起來似的,正開出一道僅容一人通過的小縫兒。高山落雪,雪地映照的日光碎玉亂雪似的穿過那條小縫擠進來,落在季千山的手上。
方晏初斜倚在搖椅上,腳邊正溫著一爐山泉水,再往旁邊就是一條小小的臺案,臺案上玉杯里浮浮沉沉地飄著兩三片茶葉,再往旁邊看就是坐在臺案旁邊的季千山了。
季千山正抱著整整一大塊獨山玉,從里面摳出一點材料來細細地磋磨著一副棋子。這一顆正到了關鍵時刻,碎玉飛屑落滿了他的手指,正巧遇上門外投射來的陽光,不禁瞇了瞇眼睛。
啊啊啊啊啊啊!別關門別關門!孔渠拖著一串長長的驚叫聲,推開那一條小縫鉆進門來,緊跟著就是一個炸雷挨著他的腳后跟砸了下來。孔渠跑得快,天雷跟得更快,眼看著就要隨著他的腳步劈進屋子里。
低頭磨玉的季千山正在天雷之下。天雷天生破魔,別管多厲害的魔物,到了天雷底下走一圈也只有一個不死既傷的下場。
更何況,這道雷到底是真的沖著孔渠來的,還是借機沖著季千山來的還不知道呢。
那天雷落在孔渠腳后跟上的時候聲勢浩大,卻也只削掉了孔渠的一半靴底。跟著孔渠劈進屋里的時候聲勢上倒像是顧忌著方晏初圣人的身份,收斂了不少,紫色閃電如同小蛇,輕巧靈活地跟著孔渠鉆進了屋子。細長的身子上紫色雷閃噼里啪啦,時而發出危險的嗡嗡聲,一聲聲低鳴如同平野上的野獸,磨利了尖牙利爪。
聲勢雖小,但威力卻百倍于前,所謂返璞歸真大抵如此。
天雷劈下的一瞬間,方晏初手中的《道法初探》剛翻過一頁,刷拉一聲方晏初赫然已經出手,一只手將孔渠連同《道法初探》拉到身后,另一只手則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伸到季千山面前捏住拿到落下的天雷,口中一聲爆呵:爾敢!
只見季千山這才像是回過神來似的匆忙眨了眨眼睛,瞪大了眼看著自己面前被捏住的天雷。看了兩三秒才深吸一口氣,眼珠里的淚霧氣似的漫了上來,欲哭不哭地看了一眼方晏初,道:師父
季千山是血海化身,雖然當時才九歲,但是一點都沒有小孩子的嬌慣。自從到了凌云殿就可以算得上是乖巧可愛,讓他往東他不敢往西。他怕生,也怕黑,但是從來不打擾方晏初,他怕黑這事兒還是有一次方晏初無意間看見他躲在被子里哆嗦才知道的。
方晏初哪兒見過他這樣的小女兒情狀,當即保護欲涌上心頭,邁了一步擋到季千山面前,一只手伸到身后去輕輕拍拍他的頭發:千山莫怕。誰讓你來的?
這后面一句當然是問天雷,天雷嘛,當然是天道劈下來的。孔渠早就因為喪夫之痛墮入魔道,凡是魔道必然為天道所不容,但是天道也不可能把他一個天生靈物活生生劈死,所以多數時候都是隨便劈一劈,走個過場罷了。
像這樣來勢洶洶追進凌云殿里還是第一次。
紫色天雷被方晏初握著并不好受,在他手心里扭來扭去,看出來像掙扎又不敢太掙扎,就像是此刻天道對方晏初的心思。他不怎么看得上方晏初,不想讓方晏初當天道圣人,但是方晏初的實力走到了這一步,要是不給他這個身份,天地都會因為失去秩序而崩塌。
天道這么氣勢洶洶地追進凌云殿也不是因為要正大光明地表示對方晏初的不滿,而是殺上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