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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澍晚幽幽一笑,喉間古怪地滾出一個含糊不清的字。
那暗衛沒有聽清,俯下身又道:少主有何吩咐。
江澍晚抬起頭,雙眸泛紅,如狼一般狠厲的目光死死盯著他。
我說,讓你滾。
見狀,云殊華連忙開口:他今夜心情不好,望你不要見怪,如果沒什么其他的事就快走吧,不要打擾我們談心。
暗衛退下了。
跌跌撞撞步入云殊華的屋子,江澍晚如經歷一場大戰,筋疲力盡地跌坐在地,沉默地將自己封鎖起來。
云殊華看著他這副樣子,只覺得可憐、可悲、又可笑。
其實這三個詞形容他自己也再適合不過,與江澍晚相比,自己又有幾分幸運?
他看著自己的雙手,不敢相信自己的體內流著的血竟如此特殊。
既然傅杳是他的生母,那么生父是誰?難道傅徇口中的天降仙格就是在說他的父親?
云殊華收起五指,回想起自己與天音石發生的感應,心中漸漸清明起來。
傅徇想集齊浮骨珠實現長生,又怎會只甘于此。他與衛惝只是合作關系,彼此之間也無朋友情誼可言,待到逼宮玉墟殿后,必然會因為東域域主之位展開廝殺,云殊華冷靜分析道,那時他已有了長生之術,有我、有衛惝手中的碑刻以證正統。
一個想要永生的人,又怎會不想坐擁天下?恐怕傅徇的野心要比衛惝更大。
云殊華眸色一暗,隨即又說:只要我們能挑撥兩人的同盟關系,打亂收集浮骨珠的計劃,傅徇必定無法得逞,縱使他野心勃勃又如何。
他偏過頭,想要詢問江澍晚是否合作。
卻見角落的人將頭深深埋在雙臂之中,并不理他。
云殊華愣住了,他邁開步子走到江澍晚身邊,欲言又止。
伸出去的手就這樣僵在空氣之中。
原來一走近他,便能聽見那斷斷續續的哭泣聲。
江澍晚在哭?自己怕不是在做夢吧。
云殊華手指微動,似乎想拍拍他的肩以示安慰,但動作又止住了。
江澍晚是要代他而死的血引人,若是自己出聲安撫,豈不是在他心尖上扎刀子?
也就只有這個時候,江澍晚才不像訓練有素的殺手,倒是有了十七八歲少年的模樣。
原來這人也會傷心,也會掉眼淚,也會流露出真情實感。
云殊華從前襟里摸出一張手帕,摸索著塞到江澍晚的臂彎里,道:我可以作保,傅徇說的事絕對不會發生,我們從今以后再也不會被他利用。
江澍晚雙肩微顫著,手指緊緊捏住帕子,并未抬頭。
想要不被利用談何容易。
從記事起,江澍晚就知道自己是借住在江家的養子,父母不詳,便只得以庶子的假身份長大。江家金玉其外,敗絮其中,在那樣一個尊卑等級極為森嚴的環境中,他不知吃了多少苦。
七歲時,他第一次見到傅徇,那人青衫白靴,面帶和善的笑意,說自己是他的生身父親。
為了這一句話,他忍下無數毒打與折磨,強迫自己一步步熬到現在。
縱觀他這潦草的十多年來,為了所謂的父親,殺了多少人,做了多少壞事?甚至,他還為此算計自己的好友。
如今忽然有人告訴他,父親是假的,身世是假的一切都是假的。
可是,那些丟掉的東西再也不會回來了。
不知怎地,江澍晚恍然想起與云殊華潛逃玉逍宮的那一夜,兩人狂奔數里,自己不慎打碎了傅徇給他的玉扳指。
那玉質的東西落在石面上,發出清晰的破碎聲。
江澍晚雙目緊緊盯著那碧玉的碎末,回身去撈,身邊的少年卻一把攔住他,語氣輕柔:好了,既然碎了,就不要再想了,這種事以后還多著呢
這種事以后還多著呢。
這句話輕飄飄的,在他腦海里過了一遍。
是什么意思?
原來要等到自己珍視的東西都碎了,如碎鏡一般再不可復原了,才能真正理解這句話的含義。
江澍晚胡亂擦了眼淚,啞聲說:明日一早你便走吧,去找景梵,抑或是誰都好,只要不再回來。
你不跟我一起走嗎?云殊華遲疑道,難不成你還想為他賣命?
我早就走不了了,江澍晚握緊拳頭,傅徇的勢力遍布南域,若是你我一同逃走,不出兩日就能被抓回來。有我在這里拖延時間,他不會立刻找到你。
云殊華蹲下來,湊到他面前,皺眉說:你就不怕他發現是你放走的我,一怒之下將你囚起來?萬一他現在就要動手怎么辦。
不會,只要你我分開,我們就都是安全的,江澍晚搖頭,我是他用著趁手的殺人利器,對他來說,暫時還有些用處。
云殊華思忖良久。
既然如此,事不宜遲,我今夜便走。
江澍晚嗯了一聲,又說:可那枚玉令在玉逍宮合極殿暖閣內的密室,你若是想返身去取,怕是來不及。
這個倒是不要緊,云殊華連忙道,如不出意外,今夜就可以將玉令拿到手。
江澍晚茫然地抬眸看著他:你莫不是在開玩笑?身在禺城,如何能取到崎城之物?
你只需說出玉令的具體位置,看我究竟是不是在開玩笑。
江澍晚沉默半晌,輕輕說了一句話。
他靜靜看著云殊華,視線半分不曾離開,卻忽感屋外的風聲在一瞬間大了些,周圍的空氣凝滯下來。
云殊華的額印散發著淡淡的光,不過眨眼之間,眉心處便多了一點極淺極淡的花瓣。
少年攤開手,說:回溯的機會只有一次,你看,這是不是那枚玉令。
江澍晚定睛一看,只見那道小小的令牌上,刻著裉荒二字,正是玉逍宮里的那枚。
他愕然道:這怎么可能,這怎么可能呢?
為什么你可以千里尋物?難不成這是清塢山的什么秘法?
云殊華收好玉令:你就暫且這樣認為吧,現在我的目的已達成,是時候走了。
你走后會去哪,回到他的身邊嗎?江澍晚閉了閉眼。
云殊華卻說:不會,他有他的事要做,我也有我的路要走,回到他身邊我沒有這樣的打算。
江澍晚頷首,緩緩站起身來,道:我帶你去安全的地方,悄悄地,安靜地離開。
月上中天,將兩個少年一前一后的身影拉得細長。
江澍晚將云殊華送到宅院的偏門,出了院,又帶著他在巷子里走了很久很久。<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