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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瑤芳心說,我忍了!對賀麗芳招招手兒:“我偷聽她們說的。”
凡是偷聽來的,都覺得聽到的是真話,賀麗芳也不例外,彎下腰來問道:“你聽到什么啦?”
賀瑤芳一五一十將何媽媽說的,擇要轉述了。一面說,一面還擔心:這姐姐聽得懂奩田是什么么?順口問道:“阿姐,什么是奩田?”
賀麗芳氣得小胸脯一起一伏的,才要跺腳往外跑去尋祖母問個明白。猛聽得這一句,又噎了回來,虎著臉道:“你要死!阿婆不許家里亂傳話,你還說!你還說!”說著,往妹妹身上拍了好幾下,“不許再說給別人聽了,知道不?”
賀瑤芳被她用力打了幾個,疼得緊,深覺自己冤枉。好在她上輩子沒少受這等冤枉氣,倒也繃得住。聽長姐這般說,顯是聽明白了,放下心頭一塊大石,故意說:“我以后也不跟你說啦!”
賀麗芳:“……我不打你了。往后有話都對我講,不要對別人講,連阿婆也不許講,聽到沒有?”
賀瑤芳從善如流地點頭。
賀麗芳又給妹子整整衣裳:“以后就剩我們啦。”心中卻不無得意:果然,讓阿春四處亂走,引走胡媽媽,還是有收獲的。才得意了一下,又想舅家的事兒,又頭疼了起來。她略長幾歲,對舅家的事情知道得多些兒,更小一些,舅家還是不錯的,然而這一、二年,舅家可把她親娘氣得不行,弄得祖母也是極不開心的。
賀麗芳又犯起愁來,直到何媽媽又取了糖粥來,她還是半點主意也沒想出來。
姐妹倆悶悶地吃完了糖粥,倒是賀瑤芳又有了新主意——她大哥,賀成章。
☆、第5章 出了個昏招
作為一個當了多年“僅有獨子的寡婦”的人,賀瑤芳自認對祖母的心思摸得是極準的。在她祖母羅氏老安人的眼里,頭一等重要的是,自然是她爹賀敬文。第二就是她大哥賀成章了。
說穿了,都是為了傳宗接代,光耀門楣。哪怕是要給賀敬文續弦,為的,也是這個。
憑你再不服氣,它就是這么個事兒。
弦,總是要續的。倒不是繼母有多么重要,而是賀家的延續更加重要。賀瑤芳沒指望著以后沒有繼母,只盼著別弄個跟上輩子柳氏那樣的太惡的繼母就好。眼下這家里,她是說不上話的,她大姐的意見被重視的可能性也不大。反是賀成章,大有可為。
頭一樣,就是別讓家里兩位長輩想起舅家的惡行惡狀,就遷怒到她們姐弟幾個的身上。這件事兒,她與長姐也能辦,只是效果不如賀成章好。要做成此事,不被人一句“外甥肖舅”弄得下不來臺,一母同胞的幾個,就得抱成團兒,誰都不能拖后腿。
至于姨娘洪氏所出的那個妹妹,比她還小呢,眼下也頂不了什么用處。
打定了主意,賀瑤芳便琢磨著,要攛掇著賀成章往羅氏那里去。
男人,甭管年齡是老是小,都是經不得激的。激將法不管用,那是你沒用對路數。賀瑤芳自的對付這位大哥的辦法,對賀成章這個年紀的男孩兒來說,妹子一臉信任地說一句:“阿爹沒回來,不是還有大哥么?”就能讓他把小胸脯挺得高高的,昂首闊步去羅氏那里“撐門面”了。
這個時候的賀成章,還是很好哄的。說來賀成章也是個聰明孩子,至少,上輩子到死,都是個靠譜的人。奈何這妹子道行太高,不免也著了道兒。被賀瑤芳一激,壓下心里的怯意,往祖母羅氏那里去。
看著賀成章昂首挺胸往前走,賀瑤芳舒了一口氣。攛掇著小孩子往上湊的把戲,是好些婦人常做的。以前她很有幾分看不上這些手段,現在卻要不得已而為之。送走了賀成章,賀瑤芳低頭一掐起了白白嫩嫩的手指頭,算來算去,還得熬上個十幾二十年,才能松一口氣,不由得兩眼發直——還要熬這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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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經活了幾十年的賀瑤芳覺得前途多艱,眼下只有五歲的賀成章就更是不知所措了。當面答應妹子時,也是豪氣干云,轉個彎兒見到祖母居住的檐角,他倒冷靜了下來。心里有些怯。
打生下來便是家里的寶貝疙瘩,除了有一個立志做楷模的“嚴父”,家內眾人對他極是愛護。尤其是母親和祖母,看他像是眼珠子一樣,從來都是輕聲細語哄著。然而這兩日,情勢卻是一變,母親故去,祖母也瞬間變了臉色。
內中情由,賀成章眼下是想不明白的,卻也敏銳地察覺事情有些不對頭。一想到姐姐妹妹都還指望著他呢,賀成章又鼓起了勇氣,往前邁步。才到門口,不等小丫頭向他問好,就聽到里面羅氏將桌子一拍,聲音極響,將他嚇了好大一跳。
身后,他的乳母張媽媽慌慌張張地追了過來,將他抱起,便要往回帶:“哥兒、哥兒,哥兒可不敢這樣,老安人有正事要辦哩。”
賀成章既然答應了妹子,便不肯退后,張媽媽大急:“哥兒,好哥兒,可千萬不敢過去的……”賀成章在她懷里掙扎:“你放我下來!”
就在兩人角力的時候,猛聽得內里羅氏怒喝:“外面誰在叫嚷?!”
這一聲將張媽媽嚇得不輕,雙臂一抖,險些抱不住賀成章。賀成章順勢滑到了地上,穩一穩神兒,大聲道:“阿婆,是我。”
門內,羅氏的臉頰跳一兩跳,深吸了幾口氣,才對侍立一旁的宋婆子使了個眼色。宋婆子原垂手站著,此時見這么個眼色,也不喚小丫環,親自動手,將桌子上的點心渣子收拾得干凈了。又小心地遞過帕子,請羅氏擦了擦手——方才羅氏一直在慪氣,使手將一碟子的糕點都碾成了碎渣子。此時一摸帕子,在宋婆子頂好的一方帕子上留下幾個油乎乎的指印。
宋婆子顧不上心疼帕子,小心地道:“張家的做事越來越沒章法了,怎地好叫哥兒在這當口跑來哭鬧呢?也沒個人看著……”
羅氏沉聲道:“去把俊哥領了來罷。”
宋婆子一聽有門兒,忙道:“老奴這便去。”一面匆匆往外去,口里喚著賀成章的小名兒“俊哥”,還不忘給張媽媽一個眼刀,蹲下來對賀成章道:“哥兒,老安人正難過,你要聽話。”順手又給賀成章理了理衣襟,才將賀成章領進屋里。
羅氏已經收拾了心情,單等著孫子過來。
她近來被氣個半死。她自幼也是錦衣玉食,婚后也是當家理事,脾氣自是有的。原本死了兒媳婦便不是什么好征兆,更兼兒子進京趕考未歸,到了這個時節,若是得中了進士,早有喜報到了家來。眼下音信全無,是落榜居多。
單這兩條,就夠人沮喪的了,再加上親家不懂事兒,跑到白事上撐局。羅氏一個頭脹得兩個大,昏昏沉沉地慪了許久的氣,心里便有些不痛快,看什么都不順眼,也會無端發些脾氣。然而看孫子還是極重的——要是孫子沒有一個討厭的舅舅,就更好了。
一見到孫子小小的個頭兒,羅氏先扯出一抹笑來,繼而又沉了沉臉。外甥肖舅,賀成章的舅舅李章,人品雖不如何,生得卻是不俗,俊眼修眉,唇紅齒白。賀成章小小年紀,已經有了幾分英俊的樣子,看著著實喜人。
只可惜羅氏才與李章慪完了氣,再看這眉眼,就不免有幾分不是滋味。
原來,因著間壁容家相幫,羅氏逼李家寫了切結書,羅氏做主還了奩田并一些細軟,李家立下文書,不再尋賀家要錢。
事情到了這一步,頂多是老死不相往來。孰料容家的人離了去,李章卻放言:“你家孫子總是我外甥!”
外甥發達了,還能不認舅舅不成?!總不能為了不讓舅舅沾光,自己就不上進了吧?
羅氏再氣一回。似賀家這等人家,總好個面子,不似李家,因兒子爛賭又毆傷了人命,已經破敗了,再無顧忌。羅氏只得暫咽下了這一口氣。每一思及李章之語,再想一想孫子,胸口就憋悶得慌。
賀瑤芳這一招出的,并不很合時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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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節,賀家兄弟姐妹并不知道,打從李氏嫁到了賀家,怨恨的種子就已經埋了下去。
李氏的哥哥叫李章,偏巧了,賀家敘字排輩兒,便是“詩書文章”。賀瑤芳的爹占了“文”字輩,到了她哥哥這里,恰是“章”字輩的。
賀敬文與李章兩個,書讀得都是半好不好的,偏生讀書生的臭毛病一樣不少。賀敬文以為,要改了這宗族排行,是件大事,需得好生商量,李家也須得有所表示,至少要客客氣氣出個面兒。李章則以為,此事是賀家事,賀敬文合該早作盤算的。曉得外甥與他重了一個字,李章當時便大罵三天,還要賀敬文向他賠禮。
彼時賀瑤芳的外祖母還在世,有她斡旋,到底沒有撕破了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