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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下老人家也不在了,李章又急著要錢救兒子,新仇舊怨,才鬧出這等笑話來。
也虧得賀成章不曉得,見到了羅氏,膽氣還壯些。一見羅氏,先乖巧地喚一聲:“阿婆。”
羅氏道:“這么熱的天,你不在后頭歇著,又跑到這里來做什么?也不怕累!等會兒且有得忙呢。”
賀成章仰起頭,眨眨眼睛,答道:“我也不很累,聽說阿婆更累,我來給阿婆捶背。”
這話說得極是熨貼,羅氏心里舒服了些,卻又故意道:“你們都別來氣我,我就謝天謝地啦!”
賀成章垂下頭來,一雙胖手握在一起來回來絞著,看著十分可憐。羅氏的心又軟了,一把將孫子摟到懷里,什么李章什么奩田都拋開了,眼淚落到了賀成章柔軟的頭發上,哽咽道:“我苦命的兒啊!”
賀成章實是弄不懂羅氏在哭些什么,也不知道他爹怎么命苦了,卻感覺得出來,羅氏的心情沒那么壓抑了。他整個人都放松了下來,軟軟地地伏在羅氏的懷里,心里也是一片柔軟。暗道,果然爹不在家,我是很有用的。也伸出手來,抱著羅氏的兩肋,含糊地道:“阿婆不哭,還有我呢。”
羅氏哭得更厲害了。
宋婆子見這祖孫倆哭得差不多了,方上來相勸:“又有客來了。”
羅氏親為賀成章整好了衣衫,命宋婆子與張媽媽一道護送他去前頭待客。賀成章沖羅氏像模像樣地一揖,不及轉身,前面又傳來喧鬧聲,羅氏額角一路,惟恐又出什么變故。
這回卻不是什么壞事,反是個好消息,外頭一個婆子跑了進來道:“老安人,老安人,郎君回來啦!”
羅氏閉上眼睛,挺直的腰桿也略松了松。再睜開眼,目內一片平和,輕推一下孫子:“去,上前頭去迎你爹。”
不等賀成章出房門,又小聲嘀咕:“回來了也是個不中用的。”
☆、第6章 親爹回來了
知子莫若母。
聞說賀敬文回來了,也不能令羅氏覺得輕松多少。目下賀敬文最大的用處,便是能夠在羅氏的催促之下往容家去遞張名帖,道個謝。
不過,好歹是回來了,外人看起來,這家里的頂梁柱,他回來了。一些蠢蠢欲動的人,暫時得住手了。
賀敬文一臉的抑郁,他的腳一踏進家鄉的地界,就聽到了家里的鬧劇,當時便險些要將說三道四的閑人打上一頓。被侍奉他上京的仆役攔住了,一個書僮一個馬夫,硬是將他拉了回來。一路上,他的臉都是陰的。
見到兒子,也沒個好臉色,見了母親,也沒緩過顏色來。
羅氏一看他這般,頭便愈發的疼了起來,還要裝作無事,先對他噓寒問暖一回。
賀敬文生了一肚皮的氣,與親娘說話也含著一股郁氣:“娘,兒回來了。兒無能,今科并不曾得中。家里的事情,讓娘費心了。”
【這做不成事的樣子,可如何是好?】羅氏乃是官宦人家出身,賀敬文的外祖進士及第,羅氏自是見過做官的人該有的樣子。賀敬文這般,顯是不成的。
眼下卻不是計較這個的時候,羅氏扶著額角,無力地道:“你回來了便好,去梳洗一回,換了衣裳,見見客罷。”
賀敬文見狀,說一句:“娘也歇息罷,我去前頭看看。”便再無一言。他心里也沒個成算,喪事的一應禮儀他都懂,除此之外的交際應酬卻并不是他的長項。見誰不見誰,他一概不愿去想,只掐算著日子,想著下面要幾日供奉、幾日燒靈。
還是羅氏將賀敬文的書僮喚了過來,細問這一路經歷,又命他向容家遞帖子求見。賀敬文聽了宋婆子來傳,當時就犯了難:“今是喪家,前番事畢,何必再去打擾人家?”他總是不樂意做這些應酬的事情。容家又是清貴之家,身份也高些。與他那些個好友并不相同。
最后還是羅氏硬押著他往容家走了一遭,此事才作罷。回來路上,羅氏不免又數落他一回:“你是去道謝的,怎好不說話來?虧得他們以為你傷心,才話少了些……”
賀敬文只管悶頭不吭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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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瑤芳見到親爹,還要在第二日上。
對這親爹,她已經沒什么印象了,他長得什么樣兒,說話什么聲調,統統不記得了。唯一記得的就是——但凡想要他出現的時候,他就沒了影兒,用得著他的時候,他總是頂不上用。一應難堪的事兒,能推給老娘老婆的,絕不會自己出面,兒女能頂上也行。倒是對運籌帷幄頗有心得。
昨日阿春等小丫頭聽說賀敬文來了,無不面露喜色,奔走相告,以為來了靠山。上了年紀的家仆,與賀瑤芳這樣的妖怪,才曉得——這個一家之主,靠不住。是以當賀麗芳一臉驚喜的說:“這下可好了。”的時候,賀瑤芳的面上,卻是一點喜色也沒有的。
好在她漸漸適應了眼下這種境況,又會作個戲,也裝出想見的樣兒來。聞說一時見不著,也勉強做了個失望的表情,引得何媽媽頗為擔心,還安撫了她半天。
終于,兩輩子,隔了小二十年,在祖母房里,賀瑤芳再次見到了自己的生父。賀敬文生了一副好皮囊,劍眉星目,身形頎長。若能得中進士,興許皇帝一開心,就能將他點個探花。
賀瑤芳心里嘆了一口氣,光看這賣相,又有誰知道這是個金玉其外的人呢?賀麗芳等是見了賀敬文先哭了幾聲,賀成章眼眶也紅了,賀瑤芳跟著抽兩下鼻子,見兄姐只會哭著叫“爹”,說“娘沒了。”小妹妹賀汀芳有樣學樣,哇哇哭了起來,旋即被洪氏姨娘抱了走。
賀瑤芳不得不仰起臉兒來,裝成什么也不知道,拿手背抹了一下眼睛,奶聲奶氣地說一句:“爹,我好想你呀。”哄得賀敬文臉也繃不住了,居然露出了一絲笑來。
賀敬文本就對兒女沒甚囑咐,閨女原是都交給妻子管教,兒子年紀小,也是妻子帶的時候多些。更兼還有母親在,都不用他去煩心,他只消過幾日問一問兒子又識了幾個字,會背了多少簡單的詩詞即可——賀成章還沒上學,且用不著考較功課、指點文章。見兒女哭鬧,本是有絲心煩的,及次女開口說話了,賀敬文松了一口氣,道:“好了,我這不是回來了么?都不要哭了。臉都哭臟了,來人,帶他們下去洗洗臉。”
羅氏有些詫異,看了一眼孫女兒,再看一眼兒子,又瞅瞅長孫女與孫子,心里暗暗點頭:【能有個人哄他一下,也是不錯的。】
賀瑤芳對父親說著話,心卻放在祖母身上,她是極想見一見這位祖母的。至少,在祖母在世的時候,她哥哥是活得好好的,她們姐妹雖然有些個受繼母的氣,卻也沒受苛待。方才匆匆瞥了一眼,見這羅氏還是印象里的形容,只是比印象里年輕些,氣色也好了許多。
她卻知道,凡做戲,想做得讓人信,必得自己也入戲。是以扮演個貼心小棉襖的時候,她便將全副的心神放到賀敬文的身上,眼睛沒敢漏一絲光在羅氏身上。如今被何媽媽領了出去,更不及細看。賀瑤芳耐心倒是還好,只要這家還在,人還在,總有細細看的一天。
現在,因見著了父親,她心里便將另一件要緊的事給提了上來——如何阻止繼母柳氏進門。
柳氏年輕貌美,出身也體面。哪怕后來曉得她人品不堪,目光短淺,眼下這些還都沒有暴露,也無從暴露。以她的模樣兒,配賀敬文,十個人里有九個要說,賀敬文上輩子燒了高香了。想要攔住她,委實不易,要下手,得趁早,還得掐準了點兒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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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日里,羅氏因兒子回來了,總算是有了一些底氣,辦起余下的事務來也格外的利落。按著日子,將喪事收尾。李家因有容家的面子在,也不敢再來混鬧,好歹將這白事囫圇了過去。
賀瑤芳心里有事,不過跟著虛應故事而已。略分一分神,抽出空來應付賀敬文兩句,也能令他略一展顏。
此時,做爹的以為兒子沉穩懂事不多言,閨女乖巧聽話嘴還甜,很是懷念亡妻——孩子娘教得好啊!卻不知這做閨女的心里正盤算著怎么要壞他的姻緣。
賀瑤芳深知,凡做事,總要預先布個局、留個暗子才好,未必每道先手都會用到,卻必要保證想要的時候有得用,不能臨時“機變”。總靠著那點子“急智”,不出三回,必有抓瞎的時候。
若是她記得沒錯,再有兩年不到,柳氏就該進門了。到那個時候,她也不過五歲,說什么也沒人肯信,這事兒,得靠做,可不能靠說。應付此事,賀瑤芳已有一個計較——兇兆。她知道,烏鴉喜食腐肉,只消在媒人登門前后,有法子弄些個腐肉,能引來些烏鴉,那便是最好不過了。她自己悄悄的做,不聲不響的,大家只會以為是天意,誰個能想到是人為?她便能“事了拂衣去,深埋身與名”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