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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醫生低頭在筆記上寫了點什么,轉了話題:“最近有沒有情緒特別煩躁想要破壞東西的時候?”
“沒有。”
“休息的時候會中途驚醒嗎?”
“不會。”
“腦海中會不會出現某些熟悉卻又不太確定的畫面?”
“并沒有。”傅堯說道這里突然語氣一頓,不懷好意地看著對面的男人,收回腿問:“我倒是夢到跟一個沒良心的女人顛鸞倒鳳,那種肌膚相貼感覺的倍感熟悉,可又不是百分百確定……這算不算?”
周醫生哪料得到他臉皮這樣厚,黑著臉說了句不算。
傅堯嗤笑,嘀咕了一句:“本大爺倒覺得跟真的似的。”
這句話像是困惑的自言自語。
周醫生看著他的模樣,暗暗將他與傅衍的言行對比了一通,在心里止不住搖頭,大概也是半輩子沒遇見過這么棘手的案例,他語氣嚴肅的問道:“傅先生,你相信人類記憶的確定性嗎?換句話說,你有沒有懷疑過自己的記憶?”
傅堯回視著他:“你他媽有病嗎?”
周醫生:“你只需要回答有沒有?”
“沒有。”傅堯果斷地說,“別試圖像對那些傻比一樣對我洗腦,我只相信自己的記憶與眼睛。”
話是這么說,他自己卻不自覺地皺起了眉頭,似乎努力想要集中精力去回想些什么,然后又仿佛什么都想不出來,慢慢的,他原本平靜的表情漸漸變得痛苦,變得壓抑,最終變成猙獰……‘啪嗒’一聲,塑膠椅子的扶手被他的雙手無意間擰斷!
掌心一麻,傅堯陡然間清醒過來,環顧空蕩蕩的四周,表情有片刻的茫然,他低頭看著自己火辣辣仿佛被烈火灼傷過的雙手,喉嚨中含糊地發出了幾個音節。
周醫生嘗試著記錄,卻聽不大清楚。
“怎樣才能……確定自己的記憶是真的?”傅堯抬起頭來問他。
“準確來說,我們所謂的記憶,其實只是一些簡單印象的合集——而自我本身,是這些合集的締造者。”周醫生道,“換句話來說,我們的潛意識具有修改或者抹去某些印象合集的能力。”
傅堯冷笑得不太自然:“你盡管像個神棍一樣繼續吹。”
“傅先生,”周醫生沒有介意他的冷嘲,溫聲解釋道,“如果一個人曾經經歷過一些事情,讓他留下了不可磨滅的心理印象——而那些印象又是他沒有能力承受的——出于自我保護的本能,他的潛意識會產生‘自我分離’,將這些恐怖的印象分割、扭曲,直到他能夠應對。”
“是說精神分裂嗎?”傅堯彎了彎唇角,語氣無所謂地說,“這個我是信的。因為我體內就住了個可惡的家伙,我曾經以為他是切實存在的,后來才發現,除了我,別人根本不認可他的存在,我起初跟他很要好,我們是親兄弟,可是后來變了……”
周醫生無奈地收了話,耐心地聽著他無意識的喋喋不休,像個跟人抱怨同伴好壞的小孩子。
最后,他對眼前的年輕人說:“不管你愿不愿意承認,傅堯,你已經病了很長一段時間了……”
“我沒病!”
“傅堯——”
傅堯狠狠踢翻了兩人之間的長桌,眼神變得暴戾,不再說話。
周醫生從摔爛的桌子后方起來,一步步走到他面前,伸手觸上年輕人寬厚的肩膀,用力拍了拍,鼓勵道:“別的不談,我今天來,是受人所托,有個消息要告訴你——過不了幾個月,你就要當爸爸了。”
“你說什么?”
傅堯表情震驚。
周醫生眼神和藹,溫聲道:“我不知道你曾經經歷過什么恐怖的事情,但是相信我,我是醫生,我能夠幫助你好好處理那些被扭曲的記憶,前提是,你愿意配合我,給你的孩子一個接觸它爸爸的機會——永遠被當成精神病關在這個地方,你不會有機會看自己孩子一眼。”
“我不是精神病!”傅堯眼睛通紅,雙手痛苦地捶打著太陽穴,情緒顯得尤為混亂激烈,反復說著一樣的話,“我沒病、我不是精神病,我沒錯、我什么錯都沒有——”
臨近中午的時候,周醫生才離開。
療養院外,黑色的勞斯萊斯停駐,周醫生上了車。
后座上坐著的,是等候已久的蘇茶。
“他怎么樣了?”
“很不好。”周醫生說,“情況比我想象中的更糟糕,有些人天生就有著相當脆弱的‘自我’,精神排他性很弱,具有高度‘被催眠性格’。出現這種癥狀,一旦陷入自我催眠的死循環,便很難掙脫——就像如今的傅堯。”
蘇茶聞言心一顫,濕漉的眼睛望著窗外車流,兩只手小心輕撫著肚子,好久才說,“為什么不能讓他就保持這個樣子?這樣死死執著于揭人傷疤,拼死拼活要將他拉回所謂現實,就是醫生的職業操守所在嗎?”
“蘇小姐,你要明白,他如今的狀態下,隨時可能傷害身邊的人,隨時可能傷害你——”
“他不會。”蘇茶睜大了眼不讓淚流下,肯定地說,“他不會傷害我,不管處在什么狀態。”
周醫生語塞,突然有些同情這個女人。
“你忘了他是怎么蓄意殺人的了嗎?在那四名歹徒毫無還擊之力的情況下。”周醫生語氣嚴肅地說道:“那是一種強大的自我防備本能,可以壓倒法律,壓倒倫理,壓倒任何一切或激烈或平淡的情感——包括你。”
蘇茶搖頭,拼命搖頭,直掉眼淚:“不會的、他不會的……”
“是不愿意,不舍得,但不是不會。”周醫生遞給她紙巾,認真道:“打個比方吧,你手上有一幅畫,記錄著你曾經歷過的最恐怖、最無助的畫面,令你哪怕是想起就會撕心裂肺地疼痛,就會拼了命地想要逃離,好不容易有了一個機會,你用最極端的手段,將那幅畫撕毀,你覺得安全了。”
“可是突然有一天,”他話鋒一轉,“突然有一天,你又碰到了一幅相似的畫,一樣的恐怖,一樣地對你造成了致命的威脅,你會驚慌,你會害怕,你會拼了命地想要摧毀它,包括摧毀跟它相關的一切人和事……”
蘇茶神色怔怔,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想起了案發當天的場景,揪著紙巾的手越收越緊。
☆、第054章
沒讓任何人知道的,蘇茶在療養院門口的勞斯萊斯內待了整整兩個多小時,目光無神地盯著療養院緊閉的大鐵門。直到將近傍晚,沈衡打電話來催促,司機才將她送回公寓。
簡單地洗完澡,她又一次偷偷吃了少劑量的抗抑郁藥劑,才勉強入睡。
可卻一如既往睡得不安穩,惡夢連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