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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里,她又陷進了那個走不出的怪圈——潺潺的水聲,潔凈的盥洗臺,無一絲塵埃的巨大鏡子,她盯著鏡子中的自己,惺忪的睡眼中,交映著昏黃的光,鏡面黝黑的深處,緩緩走出一個熟悉又陌生的人影來。
“小茶……”
鏡子里的男人,年輕,俊帥,卻半點沒有青年人該有的陽光與外向,他眉目輕垂,臉色蒼白,長長的睫毛沾著水珠,在燈光下透射出美麗的剪影;男人唇角掛著毫無溫度的笑意,修長的指尖抬起,啪嗒穿過鏡面,穿到她的臉上,撥弄著她頰邊零散的發絲,溫柔憐愛。
“阿衍?”
蘇茶聽到自己喊出了聲,可又感覺不到自己有張嘴,雙腿像是被定在原地,半分挪動不得。
“小茶,你為什么要撒謊?”
鏡子里的人卻在這時陡地變了模樣,他聲音沙啞地質問,表情變得猙獰,兇狠,單手死死掐著她的脖子,越收越緊。
蘇茶尖叫了一聲,雙腳已經離地,命懸一線。
“阿衍!阿衍!你松手!求你——”
畫面被凍結了一瞬,鏡子里的虛影在這一刻化作了實質,站在了她的面前。
“別害怕……小乖,別怕,我永遠不會傷害你,我變成什么樣子都不會傷害你。”男人驚慌失措地將她拽進懷里,心跳聲激烈,纏著她的雙臂仿佛永遠扯不開的妖藤,一點點將她收緊,“別怕我,我只是愛你……寶貝,沒有人比我更愛你了,除了我沒有人會這樣愛你了,你別想著逃離我……”
沒有人會這樣愛你了。
蘇茶淚如雨下。
二十年來的記憶涌上心頭:終年的忙碌,養父母的咒罵,鄰里的欺凌……她從來沒有被愛過,也從來沒人教過她,要怎么去愛一個人,這種陌生的感覺令她懼怕,令她瘋狂想要逃離。
她胡亂掙扎,卻被摟得更緊,水龍頭的唰唰聲蓋過了她驚懼的心跳。
驀地畫面又是一轉。
昏暗的房間,柔軟的沙發,她男人溫柔地摟在懷里,披散的發絲纏繞在他的胸前,他目光泛紅,眼中褪去了猙獰,褪去了冷漠,帶著撩人的醉意,滾燙的深情,唇舌一點點澆在她燥熱的肌膚上,迫切得仿佛只能靠她而活的野獸,卻又柔和得擔心弄疼她半分。
“小乖,你聽我的話,你相信我……”他囁嚅著說話,蘇茶聽不完整聲音,只難耐地淺聲啜吸。
“我嚇到了你了,我知道,我的確嚇到你了,”他抬起頭深深吻住她的唇,帶著喘息,帶著痛苦,“我就像是一個怪物,在最黑暗的夜里出現,做最骯臟的事,承受最不堪的記憶,你一定是怕了我了,才會想要逃離……”
“沒有,我沒有!”蘇茶聽到自己在激烈反駁,卻抿著唇沒有發出一丁點聲音,只是慌亂安撫般的抱緊了此刻幾近崩潰的男人,泣不成聲,“你沒有,阿衍,你沒有要傷害我、你最終沒有傷害我,我相信你……”
“小茶,我愛你。”耳鬢廝磨中,她聽到男人嘆息般的誓言。
蘇茶繃緊了身體,在一*快感中沉浮,意識漸漸虛弱,只有眼角的淚意變得越來越清明。
……
“小茶,小茶!醒醒!”
耳邊傳來渾厚低沉的聲音,與睡夢中那個復雜沉戾的男音截然不同,蘇茶猛地驚醒,唰地一下張開雙眼,觸目是冰冷的四壁,以及床頭嫩黃色的溫暖光線。
她眼中呈現出片刻的茫然,手背僵硬了抹了抹眼角,濕漉漉一片。
“做噩夢了嗎,小茶?”沈衡屈身扶起她,將倒好的溫水遞過來,言辭間難得透露了幾分緊張,“你一直在說夢話,怎么叫都叫不醒,口中一直喃喃著‘阿衍’,他是誰?”
男人聲音沉冷,語氣卻很正常,對于她夢中叫著別人名字的行為,半點沒有表現出介懷甚至吃醋的意思。
蘇茶魂不守舍,還沉浸在那個真實度百分百的夢境中,她接過水狠狠灌了一口,臉色慘白,語氣卻不好:“你這是私闖民宅?我不記得自己把公寓鑰匙給了你。”
“你今天沒去會所,我有點擔心,忙完公事就過來了,結果你正在睡覺。”沈衡看著她,伸手摸了摸她亂糟糟的發絲,動作帶著明顯的安撫意味:“我以為我們現在的關系,可以讓你不必對我這么戒備。”
“我們現在有什么關系?”蘇茶側過臉,暈黃的燈光柔和了她此刻冷淡的表情,“員工與老板?還是主人與寵物?又或者替代品?哦錯了,沈老板貴人事忙,哪會浪費時間養個白吃白喝的冒牌貨——”
“你別跟我這樣生氣,既沒有意義,又……”沈衡語氣頓了一下,觸在她發梢的手輕移,落在了她猶帶著淚痕的半邊小臉上,愛憐地輕蹭了蹭,像是父親對女兒,又想是男人對女人,低沉的聲音在她耳邊道,“小茶,你知不知道,說這些埋怨,你現在生氣的模樣,會令我,令我——”
他后面的話被生生咽了回去,擱在她臉上的大掌卻漸漸升溫,那雙向來柔和冷淡的眸子中,終于有了別樣熱烈的光芒,仿佛跳動著的大紅燭火,繾綣,纏綿。
敏感地意識到了什么,蘇茶有些煩躁地斂下了眸子,心跳微不平靜,嘴硬道:“你只是懷念舊情人,想找個跟她相同模樣的殼子擺在眼前,樂意的時候看兩眼,不樂意的時候就隨意打罵——我知道是這樣的。”
“我什么時候打罵過你?”沈衡原本略不自然,此刻卻被她不自覺幽怨的話語逗笑,他揚了揚唇角,大掌輕輕將她團成拳頭的手裹住,柔聲道,“我疼你都來不及,怎么舍得打罵你?”
蘇茶縮回手:“那你就是老糊涂了!”
“你就當我是老糊涂了。”沈衡抱過她,聲音輕軟得能溢出水來,都跟哄著她沒兩樣了,“但是小茶,我沒有糊涂到分不清誰是誰的地步——苑苑曾經還在的時候,在你這個年紀,她跟你一樣年輕貌美,卻好似一朵從內里開始腐爛的嬌花,徒有美艷的外表,終究無法持久綻放;可你不一樣,我感覺得到,你跟她不一樣。”
“哪里不一樣?”
蘇茶隱隱覺得自己有些話多了,但卻忍不住想問,似乎所有有關傅家那位神秘三小姐的故事,都能抓起她最強烈的好奇心。
沈衡輕握著她的小手捏了捏,回答,“她讓二十幾歲的我知道了滄桑,而你卻讓如今不再年輕的我感受到活力——跟你在一起,常常令我覺得自己跟你一樣青春,小茶。”
蘇茶一愕,不自在地想到抽回手,沈衡卻沒松開。
兩人對視了片刻,蘇茶又掙了掙,他依舊沒松。
蘇茶有些惱怒,抿緊了唇沒了好臉色,眼神不善地瞪著他。
“你昨天一整天上哪兒去了?”沈衡突然轉了話題問。
蘇茶心一顫,莫名其妙就變得緊張,跟做賊心虛一樣。
“關你什么事。”她語氣不好地說。
“我是關心你。”沈衡失笑,半點沒有審問她的意思,反而道,“也不知你這是隨了誰的性子,怎么就光會沖著對你好的人發脾氣?‘錦拿’那邊兒的工作人員各個說你溫柔懂事,對人不知道多好——我倒是沒這種好待遇,蘇老板。”
聽出他是在揶揄自己,蘇茶心中惱怒,卻還是沒學會厚臉皮,臉上紅意一直蔓延到耳根,耷拉著腦袋不吭聲了,好久才兇巴巴吼了一句:“誰是老板!誰要當你老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