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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光之下看得清楚,尾巴前面碗口粗,頂部只有手指細,長著一層層鱗片。
大概....是條蛇?
回去的車上,兩人一直在討論“那是什么蛇”。
“妾身聽過一個故事,志怪小說里面的。”紀慕云眼睛發亮,像說評書似的,“前朝末年,一個姓蘇的人帶著獵犬弓箭,進山打獵。當天夜里,這個人夢到一個身高兩丈、細細長長的白衣人,白衣人說,明日我與仇人交戰,如果你幫助我,就會得到厚報。姓蘇的就動了心,問,怎么幫?白衣人說,明日申時,你去小溪邊,穿白衣服的是我,穿黃衣服的是敵人。”
“第二日,姓蘇的真的去了,在溪邊見到兩條山岳長的大蛇,一條白一條黃,眼睛像燈籠,在水中惡戰。白蛇漸漸打不過黃蛇,姓蘇的用弓箭射殺了黃蛇,白蛇離開了。夜間,白衣人又來了,向姓蘇的道謝,叮囑“君可在此處行獵一年,之后回家,再也不要來了,否則會有災禍?!薄?
“姓蘇的在山中打獵,果然得到許多獵物,拾到奇珍異寶。姓蘇的離開山林,回到家鄉成了富人。過了十余年,他想,說不定能得到更多的東西,就不理白衣人的話,再次進了山?!?
“剛剛到達第一回 扎營的地方,就見到了白衣人,白衣人說“我對你說的,為什么不放在心上?仇人的兒子已經長大,再發生什么,我也管不了了?!闭f著,白衣人就化成巨蛇離開了?!?
“姓蘇的很害怕,轉身就想跑,卻發現從草叢中出現一個黑色的、半人半蛇的怪物,對他張開嘴巴,姓蘇的立刻倒在地上,死掉了?!?
曹延軒聽了,“是什么書里的?”紀慕云便答“《搜神記》。”
他點點頭,“我也讀過一個,是《聊齋志異》。東郡有個耍蛇人,養了兩條蛇,叫做大青、二青。耍蛇人非常喜愛它們,精心喂養,常常和它們說話。”
“年頭長了,大青死掉了,耍蛇人很傷心,二青進了山林,七天七夜才露面,帶回一條小青蛇,耍蛇人非常高興,給它取名小青?!?
“耍蛇人帶著兩條蛇在四方賣藝、獻技,兩條蛇非常靈性,令他掙了大錢。慢慢地,二青長到三米多長,耍蛇人就把它帶到山林,把它放走了。二青走了一會兒,又回到林邊,不愿意離去,耍蛇人忍著心痛,對它說:世上沒有不散的宴席,你隱居深山沼澤,可能會化成蛟龍,二青與耍蛇人和小青告別,依依不舍地走了?!?
紀慕云聽得津津有味,問道“后來呢?”
曹延軒笑了笑,“過些年,當地流傳著山林多了一條青色怪物,追逐、戲弄行人,人們不敢從那里經過。有一天,耍蛇人路過那里,一條青色巨蛇沖了出來,一下子纏在耍蛇人身上,原來是二青。二青和小青重逢,高興極了,親親熱熱纏在一起。耍蛇人便說,小青本來就是你帶來的,你再帶它去吧,不過,萬萬不可在驚擾新人,要不然,怕你們兩個會遭天譴?!?
“二青和小青連連點頭,朝他行個禮,像兩條蛟龍似的騰空躍進山林。耍蛇人直到兩條蛇徹底不見了,才離開了。從那以后,兩條蛇再也沒有出現,行人往來如初?!?
紀慕云一下子高興起來,“妾身看過《警世通言》,里面有個《白蛇傳》,叫做白娘子永鎮雷峰塔?!?
曹延軒哈哈一笑,滿臉戲弄之色:“哦?倒是小瞧了你,《警世通言》也看過?”
《警世通言》是市井小說,話本子,葷素不忌的,男子才讀的,大家閨秀哪有讀這書的道理?
紀慕云臉龐騰地紅了,雙手握著粉色帕子,訥訥地說“表兄偷著讀的,我,我只看過兩眼?!?
她從未這么羞澀過,還帶著難為情,曹延軒不由心疼,摟著她肩膀:“好好,看兩眼就看兩眼,不礙什么的?!庇謫枴澳膫€表兄?”
遠在西寧衛的二表兄,不光偷看《警世通言》,還看《西游記》和男人才看的書,近十年沒見過了。
她惆悵起來,低聲答“姨母家的表兄?!?
曹延軒哦一聲,閑閑問道:“如今在哪里,做些什么?”
紀慕云心臟怦怦跳,作出不在意的模樣,“跟著姨母回老家了?!?
午飯在松鶴樓。
依然是上回的包間,曹慎兩人直接上去了,曹延軒招招手,也踏上樓梯。
也就是說,不用回避了。紀慕云踏進包間,學著楊姨娘摘下帷帽,給曹慎行了半個禮,楊姨娘也給曹延軒福了福。
因有女眷,便沒擺四仙桌,包間中央是一張長條桌案,兩兩相對而坐。
大概吃絮了,今日沒點招牌菜,曹慎要了龍井蝦仁、燒黃魚、櫻桃里脊和山蘑煨肉,指著曹延軒,“再給老七點個八寶肥鴨,響油鱔糊,怪可憐的,一年沒沾葷腥了?!?
曹延軒也不客氣,“我倒是想吃這里的獅子頭了,家里做不出味道?!?
楊姨娘推推曹慎胳膊,“爺,您還敢吃鱔糊?快換一個,妾身一想起就哆嗦?!辈苌餍Φ溃骸芭率裁矗袪斣?,就那條小蛇,來了就下到鍋里。”
三人都笑,楊姨娘笑得花枝亂顫,又說“紀妹妹來得少,您倒是給人家留個空兒,點個愛吃的?!?
這是正理,曹延軒便把水牌遞給紀慕云,“想吃什么,自己看。”
家里菜肴很好,紀慕云一時沒什么想吃的,隨便點了麻油干絲和狀元豆,如今沒有蓮藕,便點了糖芋苗。
狀元豆不起眼,除了金陵本地人,很少客人特意到酒樓點這道菜。紀慕云在家里時,常常買了豆子,自己做著玩。
曹慎瞧她一眼,擺弄著折扇,“小弟妹一看就是會吃的?!睏钜棠锔胶?,“妹妹是本地人,不像我,來了就點大螃蟹。”
不多時,狀元豆上桌來,咸鮮軟糯,另外送了五香蛋、糖沾核桃和魚皮豆,用紅底黑漆攢盒盛著,在大魚大肉中格外有趣。吃著菜肴,閑聊城中瑣事,男人喝兩杯酒,女人就說起閑話:今日楊姨娘戴著一根鳳穿牡丹簪子,紀慕云看著像翠羽樓的手藝;楊姨娘也夸“海棠花別致”,她笑著答“我們家六小姐做的。”
到家已經是下午,紀慕云把回家路過道館買的平安符分成三份,送到媛姐兒院子一份,給昱哥兒一份,最后一份教他“寶哥哥來了,這個給寶哥哥?!?
果然寶哥兒一露面,昱哥兒就喊著“包”,揚著手里的黃色平安符,寶哥兒伸手要,他卻不肯給了。
孩子們咯咯笑,另一邊臥房,紀慕云找出青色家常衣裳給曹延軒披上。
“我那里也有《警世恒言》,不但有三言,還有兩拍、《金瓶梅》?!辈苎榆庍€沒忘了今日的事,仰著頭,任由她系著衣帶,“來爺書房秉燭夜讀?”
紀慕云在他腰間輕輕一掐,“妾身倒是想去,不知道您那邊方不方便?”
這話一說,曹延軒沒詞了:
十月三日一過,他便想搬回雙翠閣,可寶哥兒這一年習慣了跟他住,他搬過來,寶哥兒怎么辦?
他可以住在東廂房,西廂房是留著昱哥兒大一些,跟著奶娘搬過去的,且紀慕云東西越來越多,加上教媛姐兒畫畫,已經占了三間庫房。
雙翠閣只是個兩進院子,如今養個孩子,丫鬟仆婦已經不少了,寶哥兒身邊三個婆子四個丫鬟五六個小丫鬟,根本住不下。
再說,寶哥兒一個男孩子,跟著父親住在妾室院子,說出去惹人笑話。
可讓曹延軒把大病初愈的寶哥兒一個人留在正院,又不放心。
想來想去,曹延軒只好依然帶兒子住在正院,每日到雙翠閣來,見一見她--還得避著三個孩子,在紀慕云心里,有點像牛郎織女七夕相會。
此刻想起來,她越想越有趣,雙目秋波婉轉,臉龐紅得像晚霞,看的曹延軒心中一蕩,張開胳膊把她摟在懷里。隔著兩層門簾,卻聽到昱哥兒的哭聲和寶哥兒的勸慰--這小子每日都要哭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