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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護衛笑道“正好,小人還沒去過湖廣,跟著姑奶奶漲漲見識?!?
說到這里,也就差不多了,曹延華轉身走向角門,忽然想起件事,停了腳:“我聽說,七爺在來的路上落了水?”
主子出事,自然是底下人保護不當,馬護衛忙不迭把事情講的清清楚楚:“把七爺和姨娘拉了上來。是小人的不是?!?
曹延華卻壓根沒聽后面這句話,迷惑極了:“紀氏?關紀氏什么事?”馬護衛如實答:“七爺在水里,紀姨娘過去拉,船一動,姨娘滾進水里,幸被七爺拉了上來。”
沒那金剛鉆,就別攬瓷器活,船上本來就狹小顛簸,你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女子跑過去,還不夠添亂的--曹延華腹誹,對紀氏的惡感少了幾分,無論如何,紀氏對老七確是忠心。
反過來,就像六太太說的,有這么一位妾室,無論哪家的姑娘,都....
突然之間,一個古怪的念頭冒進曹延華腦海:自己、六太太怕的是老七為了紀氏,冷落、薄待未來的續弦,老七呢?老七會不會怕未來的正房太太,嫉妒、整治、容不下自己的愛妾?
曹延華一動不動地立在原地,眼睛盯著青石臺階,馬護衛奇怪地看看地面,又看看她,小廝以為臺階上有臟東西,拎著掃帚過來。
老七說,三月來京城之前,到雞鳴寺求神問卜,遇到高僧,說他“這一科高中,命硬,克父母克妻”,連老七的名次和排行都算了出來--既如此,老七向來和自己無話不談,每每在書信里談及與王麗蓉的矛盾、庶子夭折的痛苦、昱哥兒成長的喜悅,寶哥兒的病情、珍姐兒的難產和媛姐兒的婚事(曹延華出發的時候沒收到信),“自己命硬”這么重要的事,為什么不在信里告訴自己?
再想一想,老七把高僧說的頭頭是道,六弟去雞鳴寺,卻連人都沒找到。固然可以用“神龍見首不見尾”“緣分沒到”來形容,退一步講,世上到底有沒有這個人?
曹延華握緊帕子踏上臺階,一步比一步快,到后來幾乎成了小跑,馬護衛和丫鬟仆婦跟在后面。
進了竹苑,曹延華眼睛一掃,就見紀慕云帶著昱哥兒在正屋屋檐下面邊曬太陽,邊指著籠子里面的麻雀:“哥哥捉到的,叫什么呀?”昱哥兒脆生生地答“雀雀!”
紀慕云笑道:“這是小麻雀,還有別的鳥兒,黃色的叫黃鸝,黑色黃嘴巴的叫鷯哥,灰色的叫鴿子,百靈鳥和雀雀有點像....”
穿著寶藍色錦緞棉襖的昱哥兒蹦來蹦去,伸著胳膊“給我,給我!”
東廂房屋檐下立著四、五個丫鬟仆婦,曹延華面無表情地大步過去,丫鬟行禮的行禮,通報的通報,她喝道:“都給我站著,站遠些!”說著踏進東廂房中間的堂屋。
從南次間走出一個穿靛藍家常長袍的成年男子,正是曹延軒,驚訝地打量她:“可有什么事?”
曹延華氣不打一處來,見丫鬟沒跟進來,屋門合攏了,便壓低聲音:“老七,我問你,到底是那什么高僧說你命硬,不能娶妻,還是你壓根就不想娶妻?”
劈面而來的問題把曹延軒問怔了,本能地看一眼自己出來的方向,低聲說:“什么,什么亂七八糟的?”拉著她往外走。
知弟莫若姐。曹延華比弟弟年長兩歲,是眼瞧著曹延軒出生、成長、讀書、承歡父母膝下的,彼此最了解不過,平日玩笑、惡作劇、吵架,誰也瞞不過誰。
只這兩句話和對方臉上意外中略帶心虛的表情,曹延華便斷定,弟弟心中有鬼。
“好你個老七!”她氣得臉色都變了,拿出長姐派頭甩開弟弟胳膊,伸手指著弟弟,腕上翡翠鐲子直打轉:“你漲能耐了,信口開河瞞天過海,把家里人耍得團團轉,敷衍我和老六也就罷了,連伯父你都敢糊弄!”
作者有話說:
? 第114章
這場突如其來的變故, 是曹延軒沒想到的。
他滿臉無奈,低聲道:“哪來的胡言亂語?你從什么地方聽來的,我糊弄什么了?”
曹延華冷笑,揚著下巴, “是嗎?既如此, 我也不回湖廣去了, 趁年底休沐,我和你回一趟金陵, 到那雞鳴寺找一找高僧, 到底是老六佛緣未到,還是世上壓根就沒有這個人!”
又氣道“老七, 你連我都說瞎話!”
曹延軒唉聲嘆氣地, “你這人, 想起一出是一處,你不是和姐夫約定, 最遲月底啟程?大年底的你不回去,姐夫和俊哥兒騰哥兒怎么辦?年還過不過了?”又攤開手“那高僧我連法號都不知道, 我上哪里找去?”
平日兩人爭吵,弟弟若是有道理, 絕不會像現在一樣好言好語地,曹延華更是確定“這小子撒謊”, 哼聲道:“好啊, 找不到高僧,也有旁的法子,我請伯父出面, 把小十五送到六弟妹處, 年后你便要去翰林院了, 哪有空照顧孩子?”
曹延軒便聽出來,姐姐今日這脾氣,是朝著慕云來的,臉色沉了下來:“他才三歲,剛剛從南到北,天寒地凍的,病了怎么辦?你今日不是去了廟里,怎么好端端的,上來就找我麻煩?”
曹延華雙手一拍,冷笑道:“老七,我倒想和你好好的,可是你呢,天天變著法兒把我氣死。別打岔,就是我問你的,你到底是為了什么不肯娶妻?”
話說到這里,再欺瞞唯一的胞姐,就沒意思了,曹延軒頓了頓,顧左右而言其他:“算了吧,我又不是三歲小孩,我自己的事我自己做主。你明日便回家去吧,有什么事我給你寫信?!?
“我大老遠來的,全是為了你,你可倒好,滿肚子謊話,還拿高僧當借口,也不怕佛祖降罪!”曹延華圓睜雙目,柳眉倒豎:“你為個妾室不娶正房太太,不怕闔府的人笑話!萬一傳出去,外人拿我們家當成沒規沒矩的暴發戶,花家魯家怎么看得起我們家的姑娘?博哥兒齊哥兒寶哥兒找得到什么樣的媳婦?”
曹延軒肅容道,“哪有你說的那么嚴重。我只是不娶妻,又不是喪心病狂之輩。我有子有女,年紀也大了,我不娶妻,礙得著誰了?誰能說個不字?”
不反對,便是承認了。曹延華既失望又傷心,眼圈都紅了,“老七,男子漢大丈夫,齊家治國平天下,你連家里的事都理不順,安能讓上峰同僚信服?王家段家被你推了,倒也罷了,那詹家是打著燈籠難找的婚事,你連看一樣都不愿意,伯父若知道,該有多傷心!老七,你也不是小孩子了,你到底要做什么?”
曹延軒默然半晌,干巴巴地道:“我不打算娶妻,也不是一輩子不娶,待過三年,翰林院散了館,我便尋外放,不拘什么地方,八成要從知縣、縣令做起。到時候,再過兩年,我找個機會....”
“你找個機會,把那紀氏扶正了,天高皇帝遠的沒人知道,旁人以為你娶了續弦太太,是不是?”曹延華冷著臉,一字一句道:“老七,你是吃了什么迷魂湯,打算以妾做妻?那紀氏入門時,東府西府的人都是看見的,小十五也老大不小的,那些御史是吃干飯的?參奏你一本妻妾不分,你你,你這官還打不打算做了?”
曹延軒嘆口氣,放緩了口氣,“你放心,我自會找王麗華要到同意書,把事情辦得妥妥當當,到時候,昱哥兒必然有了弟妹,誰也挑不出毛病?!?
想的還挺全乎,曹延華嗤之以鼻:“老七,你是氣我還是糊弄你自己?就算你把個妾室扶上去,外面那些正頭太太,這個是布政使的妹妹,那個是知府的女兒,最不濟也是名門正族的姑娘,紀氏呢?落第秀才的女兒?只會丟了我們家的臉!那紀氏自己能好受的了?到時候抬得起頭才怪!”
曹延軒沉下臉,整理自己衣袖,“那正好,就讓寶哥兒媳婦在外面走動吧?!?
“有那紀氏在,寶哥兒娶得到什么樣的媳婦?哪家姑娘愿意有個妾室扶正的婆婆?”曹延華聲音提高,怕外面的下人聽見,強壓著火氣低了下來:“我告訴你,寶哥兒可是我們西府的繼承人,你不能為了一個紀氏,把寶哥兒耽誤了!”
今日第一次,曹延軒皺緊眉頭,雙目含威,氣勢蓋過姐姐,沉聲道:“西府未來什么樣,要看我仕途如何,能走到哪一步;寶哥兒未來娶什么樣的媳婦,要看他什么時候過院試過鄉試,心性如何,沉不沉穩,有沒有擔當。”
世家子弟,娶妻其實是挑選妻族、挑選岳父甚至岳祖父,有個得力的妻子,仕途順暢飛黃騰達指日可待。曹延軒若娶了詹徽的女兒,未來定會比扶正小妾強百倍、千倍--弟弟為了一個小妾,什么都不顧了。
曹延華心里發堵,一時間全身僵硬,發脾氣都沒了力氣,捏緊手中帕子:“老七,你以為我愛和你過不去,我個做姐姐的,你高興了我有什么不好?你自己想想,紀氏已經在我們家里,已經有了小十五,大不了,你找個門第低些的,大度些的姑娘,娶回家來給你打理家務,結交女眷,豈不兩全其美?”
曹延軒想也不想便答:“二姐,話說到這里,我也和你說實話:你說的,我是想過的,既省心又免了麻煩。可我再一想,無論我娶了誰,娶回家里,都比不過紀氏,時候長了,豈不又成了一個王麗蓉?何必白耽誤人家?!?
這句話把曹延華愣住了:弟弟居然如此長情。她與徐奎情投意合,恩愛和睦,徐奎對兩房妾室只是應付,可聽了弟弟的話,她不禁沉思:丈夫能為了自己,不娶繼室嗎?
“你個一根筋的?!贝苎尤A回過神,氣得無語輪次,用帕子噼里啪啦摔打曹延軒肩膀,“那紀氏有什么好?莫不是給你吃了迷魂湯,你什么都不顧了!”
曹延軒一動不動,反唇相譏:“姐夫有什么好?你只見了姐夫兩回,硬是退了和丁家的婚事,跑去和姐夫定了親!”
“那不一樣,你姐夫有真才實學!”曹延華不但不害羞,反而像閨中少女般驕傲起來:“丁家公子如何與你姐夫比,這句話還是你說的!你告訴告訴我,那紀氏有什么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