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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一邊說著,一邊等著煎餅出鍋,聞著熱氣騰騰的煎餅香氣,覺得一整日都有盼頭。
沈憐雪一直忙了一個多時辰,待到辰時,已經(jīng)賣得只剩二三十根油果兒,這會兒已經(jīng)過了早食,要上工的行人都已開始忙碌,行人逐漸變少,煎餅攤位前也不用再等,過來便有現(xiàn)成煎餅。
沈憐雪這才發(fā)現(xiàn)自己有些餓了,她自己給自己做了一個,跟女兒坐在板凳上慢慢吃。
就在這時,一道溫和的嗓音響起:“這位施主,請問是賣什么的?”
沈憐雪站起身,便見一個富態(tài)僧人站在攤位前,正笑瞇瞇問。
他長得略有些圓潤,頭上戴一頂素紗僧帽,身上的僧衣看似樸素,卻隱約有些波光流轉(zhuǎn),似是錦緞。
沈憐雪見是僧人,并未如何放松,依舊緊繃地道:“是做的雞蛋煎餅,大師當(dāng)不得用。”
那僧人頗有些遺憾,再三探看,最后只得敗興而去。
沈如意站在小板凳上,看著僧人離去的背影,眼睛亮得如同金烏。
她心想:“我怎么忘了這個發(fā)財?shù)暮脵C(jī)會!”
————
沈如意一想起發(fā)財機(jī)會,立即就有些魂不守舍,就連吆喝都忘了,一直站在母親身邊發(fā)呆。
沈憐雪以為她累了,這會兒客人又不多,便扶著她在凳子上坐了,還把水杯放入她手中:“團(tuán)團(tuán)略等等,賣完咱就家去。”
“好。”沈如意下意識點(diǎn)頭,思緒一直沉浸在回憶里。
她記得也是這一年這個時候,大約就在十月末十一月初的時候,朝廷頒布新令,計于年末十二月開始,每月曾發(fā)五百度牒,且計于景祐十九年限度牒民間交易,規(guī)定交易過戶不滿一年不許出賣。1
且加附言,若家戶停塌度牒者重,則以令銷毀,不許倒賣。
這一政令,直接讓度牒市價在景祐十八年年末暴跌。
百姓想要出家為僧,必須擁有度牒,正式在祠部記名方可。若只想用空名度牒避稅,也需要度牒。因唐以來僧者眾多,富戶紛紛以度牒避稅,趙宋便出了度牒官賣政策。
其本意是限制百姓出家為僧,并增加財政收入,但多年以來,民間倒買倒賣情形泛濫,屢禁不止,富戶爭相囤積炒賣,把其當(dāng)成斂財工具,坊間價格直接影響官賣,因此朝廷才出此政策。
歸其根本,這份錢朝廷想自己賺。
度牒一貫由祠部售賣,定價穩(wěn)定,景祐年間價格為一百三十貫,特殊年由不算,這個價格是很穩(wěn)定的。
當(dāng)然,這個價格只限于景祐十九年以前,沈如意記得,到了景祐十九年末,官賣價格便升至三百千,從此再未降落。
因度牒坊間價格起伏波動很大,低價年份朝廷官賣便受限制,因此才出此政策,是為穩(wěn)定度牒價格。
然而此政令一出,手中積壓多年的富戶便有些著急,紛紛出手賤賣,坊間度牒價格立即崩塌,從一百一十貫每張暴跌至八十貫,沒過幾日,就有囤積大量度牒者以二十千賤賣。
不過坊間炒賣度牒者本就高買高賣,大抵已經(jīng)賺得本滿缽滿,如此低價清出,倒也并未引起尋常百姓動蕩。
度牒對于尋常百姓來說,本身就不是必須。
朝廷大抵也未想到,本意是穩(wěn)定度牒價格,可政令卻引起了劇烈的市場震蕩,所以過了十一月,這條新政到底沒有實(shí)行,直接宣榜作廢。
因此,坊市間度牒價格再度回轉(zhuǎn),從二十貫升至一百二十貫,依舊比往年的價格要低。
但這一買一賣,中間差價便有一百貫。
沈如意之所以會知道這個,是她曾經(jīng)跟隨師父游歷,偶遇一瀟灑書生,他道當(dāng)時只看價低便買入兩張,卻沒想到反手便賺了兩百貫,生活一下子便富裕起來。
在汴京,普通百姓一日收入在二百至三百文皆有,大抵營生好一些的鋪席,一日能賺大幾百文。
若以每日三百文來算,一月便是九貫錢,除去一家老小吃喝,一月大抵能攢下二三貫錢。
如此辛苦一整年,不過能攢下三四十貫錢,而度牒這一到手,便能賺尋常家口三四載營生,可謂暴利。
對于沈憐雪這樣為生計掙扎的普通百姓來說,平日生活根本不關(guān)注度牒價格,她們甚至不關(guān)心度牒這種東西,若一定要說有什么關(guān)聯(lián),便是每月五次萬姓交易時,看著大相國寺生活富裕的僧人們羨慕幾句罷了。
母親都不關(guān)心,沈如意小小一個孩童,更不可能知道這些。
若非有后來游歷經(jīng)歷,又有師父細(xì)心教導(dǎo),她便是知道也不會如此清楚。
但知道是一回事,能不能炒賣是另一回事。
前后不過兩月,翻手就是一百貫錢,任誰都要坐不住。
沈如意現(xiàn)在也是這般,她心里頭翻江倒海,一邊盤算如何同母親說這件事,一邊又想那二十貫錢從何處來。
眼看月底將至,冬日眨眼便來,她們便是一日能賣二百煎餅,刨除房租生計,一日能攢下六百文,也要一個月才能攢出來。
一個月后,政令廢止,度牒價格已經(jīng)回升至一百二十文。
什么都來不及了。
沈如意坐在那出神,左盤算右盤算,思來想去沒個主意。
就在這時,沈憐雪溫柔嗓音響起:“團(tuán)團(tuán),今日賣完了,咱們回了。”
沈如意這才抬起頭,發(fā)現(xiàn)頭頂已經(jīng)金烏燦燦,沈憐雪把最后剩的面糊攤了張煎餅,正捧著吃。
她自己總是吃得簡單,這幾日早晨都是吃剩下的煎餅對付,總不肯好好用飯。
沈如意深吸口氣,站起身跟著母親一起收拾推車,心里暗下決定:這度牒一定要買賣成。
只要能賺到這一百貫,母親便不會有那么大壓力,也不會時時擔(dān)憂她的未來。
母女兩個還了車,背著剩下的醬料回了家,先是把沾染了煎餅味道的衣裳換了,上了床榻便立即睡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