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臉皮厚成這樣也著實令人嘆為觀止!平日里在紫禁城,誰見了她欣榮不禮讓三分,這個無名小卒倒是膽大包天,敢和她耍嘴皮子!帝姬心頭不住地冒火,挽起兩只袖子撐著腰,也顧不得會不會讓人聽見了,拔高了音量說:“狗奴才!本宮金口一開,便是謝景臣也得給三分薄面!你是相府里的人吧,信不信本宮一句話就將你送進宮當太監,教你斷子絕孫!”
春意笑哦了一聲直起身來,笑瞇瞇地同帝姬對視,“實不相瞞,奴才也想常伴帝姬左右,只可惜……”
風暖日熙的語調,一字一句像是敲進人心坎兒里。他眼中有躍動的芒,明亮的,閃爍的,看她的眼神格外專注,幾乎使人生出深情款款的錯覺。欣榮心口一緊,那一瞬間似乎鬼使神差,連掌心里都泌出了細汗來。
只可惜……只可惜什么?帝姬略皺了眉,見他欲言又止居然有些發急,張了張口正要去問,遠處卻聞腳步聲驟作,她同身旁的奈兒皆不由自主地回頭看,卻見疾步行來了一群人,隔著一段距離看不清面貌。
春意笑也探首望了望,唇角勾起一抹妖嬈的笑,忽然低下頭在她耳畔輕道:“奴才不能久留,殿下,你我有緣再見。”
溫熱的氣息噴灑在耳窩,帶起一陣說不清的感觸。有些涼,有些癢,撓心窩子似的。他的唇在小巧的耳垂上一掃而過,引她又一陣面紅耳赤,再抬首看時卻只能覷見一絲艷麗的紅,縱身飛上了數丈高的檐頂沒了蹤影。
心中一陣說不出的慌亂,欣榮抬起手發力地撫胸口,吐納了好幾口氣才將那陣詭異的悸動壓下去。不知怎么又覺得嗒嗒若失,奇怪的一個人,救了她,卻連名字都不曾留下……側目看一眼奈兒,那丫頭正伸長了脖子看那行人,似乎沒有注意到方才的事。她暗暗吁口氣,像做了什么壞事怕讓人知道,干咳了兩聲方叮囑奈兒:“不許對任何人提起今天的事,知道么?”
“嗯嗯嗯,”奈兒點頭如搗蒜,一臉善解人意的表情,“殿下放心,今兒個您這么丟人,奴婢不會告訴任何人的。”
她登時挑高了眉:“哎我說你這丫頭怎么說話呢,我怎么就丟人了……”
主仆二人說著話,那行人已經到了跟前兒。領頭的男人著曳撒系鸞帶,步履從容而沉穩,往上看是一張無可挑剔的臉,眼底空寂,仿佛無欲無求。后頭領著一眾錦衣衛,清一色的飛魚服,佩刀繡春,壓迫而來,氣勢如虹。
一個天生教人畏懼的人,帝姬渾身都不自在起來。她心頭有些驚訝,方才明明見他在游廊上,難道是有千里眼順風耳,這會兒就來捉拿她了!思索亦無果,欣榮面上悻悻的,平素的驕橫刁蠻在眨眼間沒了影兒,只堪堪扯出一個干巴巴的笑,“謝大人。”
謝景臣面色如常,走到眼前朝她揖手,恭謹道:“不知帝姬大駕,未曾遠迎,招待不周,還望殿下恕罪。”
欣榮裝模作樣地咳嗽一陣兒,擺擺手說:“大人言重言重,沒什么周不周的,本宮從前便聽聞丞相府雕梁畫棟,今日便跟著皇子一道過來,隨便看看么。”說完掃一眼周遭,咦了一聲,“元成皇子呢?”
他聞言沒什么反應,兀自揖手道:“近日課業繁重,皇子觀戲時有些乏了,臣已派人送殿下去休息了。”
課業繁重?帝姬做出副牙酸的表情,放眼整個紫禁城,誰不知道她這個弟弟向來頑劣,仗著一個得勢的母妃和長子的身份,在宮中可謂是不學無術胡作非為。前頭請的幾個老師都讓那小子給折騰得不成人形,父皇無可奈何,找來了謝景臣,這才令皇子有所收斂。
欣榮心頭暗暗佩服謝相,口里哦了一聲,點頭說:“有勞謝大人了……”說著一頓,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來,試探道:“大人,今兒的戲班子是……”
話音未落,碧海閣那廂卻急匆匆地跑過來一個人,端著拂子累得氣喘吁吁,竟是宮中司禮監秉筆的李三金。
一路疾跑,李公公早已是滿頭大汗,跌跌撞撞在兩人跟前兒跪下去,氣喘吁吁道:“奴才參見帝姬,參見相爺……”
欣榮皺了眉,暗道紙果然包不住火,偷偷出個宮,以為瞞天過海,沒想到鬧得人盡皆知!她不大高興,沉聲道:“什么事?”
“殿下,”李公公狠命吸了幾口氣,諾諾道:“老祖宗提前從五臺山回來了,儀仗馬上就要到神武門了!”
撥弄佛珠的動作戛然而止,謝景臣微微凜眸,神色忽然變得詭異莫測。
第22章 堂前燕
太后原定的返宮日子是下月初,由于變數來得突然,該有的排場陣仗絲毫沒鋪拉開。百官相迎鑾儀千里的盛況全看不見,消息傳入紫禁城時,皇帝還在鐘粹宮里替良妃描丹青,聞言被生生唬了一跳,手忙腳亂地往神武門去迎,一路火急火燎,甚至撞翻了一個唐三彩大花瓶兒。
急急忙忙趕過去,打眼一望,卻見太后的鳳輦已經浩浩蕩蕩地過了九重釘朱紅門,大空地上跪了一地的宮人和朝中部分臣工,各宮嬪妃同皇子帝姬們跪在最前方,皇后領頭,真紅的闊袖禮服華貴雍容,伏在地上呼號老祖宗千歲,氣吞日月震耳欲聾。
高程熹心頭長舒一口氣,清了清嗓子負手而立,金輝耀耀中又成了呼風喚雨不可一世的一國之君,方才的狼狽同慌張早藏了個一干二凈。他側目看一眼身旁的內官,面露慍色,口里道:“老祖宗提前回京這樣大的事兒,怎么朕不知道?”
內監面色有些為難,躬身托了雙手諾諾道:“大家,奴才也是才知道的消息。老祖宗不讓聲張,說犯不著興師動眾,省得您和皇后娘娘平白受些累。”
宣帝一陣沉吟,擺擺手說知道了,抬眼看前方,鳳輦已經徐徐停了下來。隨侍的內官上前打簾子,左右嬤嬤去扶,未幾,一個著深青繪翟祎衣的婦人緩緩下了輦。冠帽上飾九龍四鳳,腰束金革帶,年過四旬卻仍舊尊養得極好,容光耀眼,端莊美麗。
皇帝的神色驟然變得恭謹有禮,微彎了腰上前去,恭恭敬敬道:“給母后請安,五臺山路途遙遠,母后舟車勞頓,必是辛苦了。”
太后唇角掛著絲寡淡的笑,一面朝前走一面道:“既然是為皇帝和大涼江山祈福,辛苦些也不打緊。哀家雖然年紀大不中用了,這點兒累還是受得住。”
“母后這是說的哪里話!”高程熹道,“老祖宗正當盛年,福澤還綿長著呢。”
“皇帝這張嘴啊,就是會哄哀家高興。”太后笑起來,在人群里頭掃一眼,瞧見皇后時皺了皺眉,道:“多日不見,皇后怎么瘦了?”
岑皇后心頭一喜,欠了欠身道:“臣妾很好,一切都好,多謝老祖宗掛念。”
太后頷首嗯了一聲,眸光掠過良妃時很快地掃了過去,又朝皇帝開口,語氣不咸不淡:“今年的選秀大典已經畢了,皇帝可得佳人?”
問起這茬兒,宣帝面兒上似乎有些掛不住,咳了兩聲方道:“老祖宗掛心了,今年的秀女中不乏溫恭嫻淑之輩,等老祖宗休息好了,兒子便讓新入宮的嬪妃去慈寧宮給您請安。”接著一頓,想了想便轉了個話頭,說:“母后眼睛不大好,不如兒子在諸娘子里給您挑個字兒好可意的,平日里抄經書的活計便交給她,您也省省心。”
“難得皇帝有這份兒心。哀家的眼睛還能用幾年,將來實在不行,皇帝隨便打發幾個司禮監的來就行了。”太后說,似乎又突然想起了什么,恍然道:“瞧哀家這記性,司禮監今非昔比了,替哀家閑抄佛經未免大材小用。”
這話聽得皇帝面色微變,他略皺了眉,試探道:“請老祖宗明示。”
太后卻只一笑,目光在群臣里頭打望一番,再開口時已答非所問了,“謝丞相呢,怎么不見人。”
“老祖宗回來得突然,謝愛卿恐怕還在進宮的路上。”高程熹說完便狠狠剜一眼一眾宮人,口里斥:“一幫不中用的奴才,連老祖宗回宮這樣的大事兒都不提前知會,必定嚴懲不貸!”
太后卻搖頭,“都是哀家的意思,皇帝息怒。行了,時候也不早了,哀家去英華殿一趟,皇帝不必陪著了,各忙各的去吧。”說完一轉身,扶了嬤嬤的手頭也不回地去了,又低聲道,“傳哀家的話,讓謝相入了宮便來英華殿覲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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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之大事,在祀與戒。
古往今來,人有所畏,皇族中人更不例外。除去每年例行的出宮祈福外,紫禁皇城中也修筑了許多佛堂道觀,一年四季,祭祀不斷,足見帝王對神明的敬畏。
宮墻上的人影被拉得極長,身姿清挺。謝景臣從長街盡頭轉了個彎,只身一人踏入了兩宮間的夾道,朱紅的墻壁遙映頭頂的日光,細碎旖旎的光圈照亮他的臉,是一層持重的金。
這條小徑是往英華殿的近道,走過了數不清的次數,所以變得格外熟悉。
他不疾不徐地走,從容不迫,面色沉靜,少頃,一座尊威肅幽的宮殿便坐入了眼中。英華殿大佛堂極是宏偉,面闊五間黃琉璃瓦歇山頂,左右垛殿,各為三間,前出月臺,漢白玉質,經甬道與英華門相連。門兩側設琉璃影壁,仙鶴靈姿,欲飛欲棲。
外頭的宮人見了他,連忙行大禮,復直起身來給他引路,口里道,“大人隨奴婢來,老祖宗在等您。”
他提了曳撒上丹陛,不疾不徐地入殿中,入目而來的是釋迦牟尼、阿彌陀、藥師佛三大佛像,金身加持,寶相莊嚴。香案上拱了月薦,底下的蒲團上跪著一個人,背對著他,口中念念有詞。
謝景臣對掖了雙手微微一揖,眼簾垂下道:“臣參見太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