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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里長歌道:“大皇子那邊的事還沒操心完,又出了薛淑妃這檔子事兒,國君如今定然頭疼得緊,你要做的便是安撫勸慰,切記沾沾自喜,否則到時候弄出了什么事兒,誰也保不了你。”
“先生之言,莫敢不從。”傅乾再度一揖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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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的午后,墨蓮池邊微風陣陣。
百里長歌坐在亭子里兩手各執(zhí)黑白子對弈。
魏俞端了冰鎮(zhèn)過的水果糕點進來,掃了一眼桌上的棋局,挨著她身邊坐下,“先生一計無中生有讓薛氏一族連根拔起,那么接下來六皇子背后的鎮(zhèn)國侯府,您可想到了對策?”
百里長歌答得直接,“沒有。”
“嗯?”魏俞眉峰緊擰,隨后了悟道:“那想來先生是已經(jīng)勝券在握了。”
“錯!”百里長歌斬釘截鐵,“我是真的沒有想出對策。”
放下棋子,她轉(zhuǎn)過輪椅,“鎮(zhèn)國侯府世代功勛,國君對其家族極其信任,況且鎮(zhèn)國侯本就忠心,就目前為止,至少我還挑不出半分錯漏。”
頓了頓,她又補充,“唯一的錯漏只能從傅乾身上找。”
“二皇子?”魏俞驚訝,“他性格沉穩(wěn)而內(nèi)斂,行事謹慎小心,要從他身上挑毛病,我怎么感覺像在雞爪子上刮油?”
百里長歌伸手拈了一顆櫻桃送進嘴里,慢吞吞吃了才道:“這種事,要看機遇,強求不來的。反正國君這兩日忙得頭痛,我們不妨也閑下來放松放松。”
可似乎天永遠不盡人意。
百里長歌正想拋下一切心思好好享樂兩天,門外啞仆又來報有人求見。
這一次,饒是百里長歌心思玲瓏都沒能猜到那個人會親自前來。
“見過大殿下。”不急不緩放下手中的瓜果,百里長歌坐在輪椅上抱拳作揖,垂下的眼眸中卻有片刻凌亂。
傅卿云該不會蠢到這個地步前來請她相助吧?
先生不必多禮,傅卿云的手臂上打了石膏用繃帶吊著。
這個方法實際上是百里長歌有意無意透露出去后負責醫(yī)治傅卿云的太醫(yī)偷偷試驗過了才敢采用的。
“先生不必多禮。”傅卿云明顯消瘦了許多,從聲音聽得出來有些中氣不足。
他由隨侍攙扶著坐到百里長歌對面,臉色平靜地凝視她半晌。
百里長歌被他盯得有些不自然,開口問:“不知大殿下前來所為何事?”
傅卿云道:“之前就一直聽說先生的美名,今日便想來拜訪拜訪。”
百里長歌沒說話,盯著他打了石膏的手臂片刻。
傅卿云解釋道:“自從受傷以后,我就整日躺在床榻上,實在煩悶,聽聞先生才識謀略過人,且先生是大梁人,所以我特地尋來,有幾個問題想問一問先生。”
“大殿下客氣了。”百里長歌微微一笑,“您之所問倘若在下知曉,必定言無不盡。”
傅卿云有些激動,“我想知道大梁如今的局勢。”
百里長歌思忖片刻,答:“先帝駕崩以后,皇太孫繼位,剛好遇上北疆戰(zhàn)事,新皇便派遣了晉王揮軍北上。”
“竟然……已經(jīng)徹底變了天……”傅卿云微蹙眉頭,猶豫片刻,又問:“那你可知長……晉王妃如何了?”
百里長歌道:“聽聞晉王妃留在府里照顧小世子。”
“是嗎?”傅卿云狐疑地看向她。
“如殿下所知,在下是大梁滁州人氏,對于帝京的事也不是全盤了解,所以您問我這么詳細的問題,我不可能全然答出。”
百里長歌說話的時候,傅卿云用一直用一種很奇特的眼神看著她。
她心中不自在,笑問:“不知殿下何故這么看著在下?”
傅卿云收回視線,喃喃道:“我總覺得你跟我一個故人很像。”
“有多像?”百里長歌挑眉問。
傅卿云脫口而出:“不是外貌,是靈魂。”
百里長歌低低笑了出來,“殿下莫不是生了天眼能直接看到人的靈魂?”
聞言,傅卿云也跟著輕笑,“也對,你是男人,怎么可能像她,她也不可能到這種地方來。”
百里長歌動了動眉梢,不置可否。
眼尾瞥見傅卿云欲言又止的樣子,她直接道:“殿下有什么話盡管直說。”
傅卿云知曉此人心思通透,便也不再遮遮掩掩,直接問:“我想知道前些日子薛氏謀殺一案,這其中有多少是先生的手筆?”
“我若說沒有殿下可信?”百里長歌不答反問。
傅卿云輕輕一笑,沒說信,也沒說不信。
百里長歌聳聳肩,“既然殿下認為那件事我參與了,那么無論參與多少都起到了推波助瀾的效果,換句話說,就是所謂的‘幫兇’,如此,不管在其中占據(jù)了多少分量,都免不了‘幫兇’的名聲,那么殿下再問我有多少豈不是毫無意義?”
傅卿云勉強笑笑,“先生不愧是名動五國的謀士,這般辯論的口才,倒真讓我無從反駁。”
百里長歌沒有接他的話,反而笑道:“我還以為殿下到這里來也同其他皇子一樣是為了請我相助。”
傅卿云自嘲一笑,“我如今這副殘破之身,連祭天儀式都無法參與,便是請先生相助又有何用?”
“殿下切莫妄自菲薄。”百里長歌輕輕勾唇,“身體是殿下的,您若是想讓它殘破,它便一輩子都不會好起來,您若是想要它好,也不過是眨眼間的事。”
這番話,聽得傅卿云面色一變,微微瞇了眼眸,再看向她時泛出些許冷光,警告意味十足,“先生可別亂說話,小心禍從口出。”
百里長歌神色淡淡,“當日擊鞠大賽,不論從哪個角度來看,六皇子都會是贏家,然而他天生傲骨不甘心因為對手太弱而贏,所以與你周旋了好久,即將射門的時候,每個人的馬兒都在擊鞠場上狂烈奔跑,所帶出的煙塵足以掩蓋殿下在一瞬間自動摔下馬。”
傅卿云眼眸瞇成一條線,聲音乍寒,“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么?”
無視他的眼神,百里長歌繼續(xù)道:“薛氏一案,事實上最大的贏家是殿下您。”
傅卿云神色一動。
“事實上殿下早就摸清楚了二皇子和六皇子的脾性,也知道在下的到來一定會引起那二人的高度重視,所以你選擇在擊鞠大賽上使用苦肉計,目的有兩個。其一,分散那二人的注意力,因為你重傷,他們便多有了一分機會,所以他們必定會來找我相助。其二,不管他們來找我謀什么,這整個過程中你都一直重傷躺在府里,獨善其身,絕不會牽連進去。”百里長歌翹起唇瓣,“畢竟,誰都不會料到自小被當做奴役驅(qū)使的人會有這般心機不是么?”
“知道這么多,你就不怕我殺人滅口?”傅卿云冷冷盯著她。
她答得干脆,“怕,當然怕,這世上誰會嫌命長,我能做的只是在有限的生命里讓自己活得更長久一些罷了。”
他冷靜下來,“我一直看不懂先生的動機是什么,搞垮薛氏,除了六皇子,如今反而沒了動作,莫非你是想相助于二皇子?”
“殿下姑且這么認為吧!”百里長歌很無所謂,“畢竟我目前沒有做了什么傷害二皇子的事不是么?”
聞言,傅卿云面色更冷,“這么說來,我猜對了?”
百里長歌抿唇,不置可否。
“那么,接下來先生準備如何對付我?”傅卿云似笑非笑。
百里長歌高挑眉毛,“殿下覺得你有讓我出手的必要?”
“原來先生不曾把我放在眼里。”傅卿云眸底劃過一絲不甘心。
百里長歌正欲開口,突然感覺胃里一陣翻騰,她趕緊轉(zhuǎn)動輪椅到花圃邊,不及魏俞趕來,探出脖子便干嘔了起來。
啞仆們大驚,迅速走過來輕輕替她捶背。
百里長歌難受得緊,把剛才吃下的東西全都吐了出來,魏俞趕緊去廚房取了溫水來給她漱口。
傅卿云見狀,徑直起身走了過來,魏俞趕緊走到他面前攔著,“殿下,此等污穢的場面,不宜濁了您的眼,今日先生不舒服,您請回。”
傅卿云無奈,只得對著百里長歌道:“既然先生不舒服,那我先告辭了,改日再來拜訪。”
百里長歌有氣無力地沖他揮手。
回到房間,魏俞緊張地看著她,“是不是冰鎮(zhèn)的東西吃多了引起身子不適?”
百里長歌搖搖頭,“我方才只吃了一個櫻桃而已。”
斟酌半晌,她才緩緩道:“這幾日忙于籌謀,我竟忘了已經(jīng)超過日子沒來月事,只怕是……懷孕了。”
“啊?”魏俞張大嘴巴,“這可如何是好,倘若讓人發(fā)覺,只怕我們倆都無法活著回到大梁。”
“所以我要加快速度了。”百里長歌無力地靠在椅背上,“必須盡快想出辦法解決掉二皇子,讓傅卿云取信國君。”
魏俞猶豫,“可我看方才你們倆的談話似乎不太愉快,他顯然并沒有六皇子和二皇子那么好糊弄,如果他不明白你做這一切都是為了他的話,恐怕以后會跟你對著來,這樣的話容易壞了先生的大計。”
魏俞說的這些,百里長歌何嘗沒有發(fā)覺,她甚至是訝異的,訝異于傅卿云竟然在這么短的時間內(nèi)迅速成長,從前那個心慈手軟的卿云表哥到了現(xiàn)在似乎除了他自己,誰都不信任,那么,他開初來南豫的時候,究竟受到了怎樣的待遇?
驀然想起當初回到夜極宮時宮主告訴她如今的傅卿云每日都活在別人的算計中。
他在武定侯府原本就過得不好,來了南豫以后竟也處處充滿殺機。
百里長歌幾乎不敢想象他是怎么走過來的。
無力地垂下眼睫,百里長歌道:“魏俞,你退下吧,我先瞇會兒。”
魏俞不再說話,默默退了下去。
百里長歌手掌不經(jīng)意地撫向小腹,低聲呢喃:“寶寶,你可一定要堅強,我不想再重演一次生下嘟嘟那一夜的情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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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氏一除,宰相門生或多或少都被牽連了一些,朝堂空了大半,國君手段雷霆,另辟蹊徑,將紫薇山上的貴族學院制度廢除,敕令州府官員從各地挑選優(yōu)秀學子入駐紫薇學院,不論出生。
美其名曰培養(yǎng)國家新一代人才。
國君特意將這次各地學子入駐紫薇學院的一切大小事宜交給了二皇子傅乾。
“恭喜殿下。”百里長歌看著對面面色紅潤的傅乾。
看來這丫的近日活得很滋潤。
“這一切,多虧了先生。”傅乾謙虛道。
百里長歌笑笑,“能得國君如此器重,說明二殿下的確有實力有擔當,這其中并無在下什么事。”
默了片刻,又問:“殿下準備何時啟程前往紫薇山?”
傅乾道:“我今日就是特意來跟先生道別的。”
“哦?竟然走得這么急?”
傅乾嘆道:“紫薇學院原本就是貴族學院,只有京中世家子弟才能進去,如今突然改革要讓寒門子弟進來,世家子弟們定然會鬧情緒的,父皇吩咐了,要盡量安撫,實在過分的才予以處罰。再有,寒門子弟入駐的話,食宿問題需要解決,所以我得盡快前往親自監(jiān)督。”
百里長歌點點頭,“那我便預祝殿下一切順利。”
傅乾含笑:“借您吉言。”
于是,第二日,傅乾便帶領(lǐng)著國君特意安排給他的兩千黑鷹衛(wèi)以及工部安排的大批工匠浩浩蕩蕩去了紫薇山。
國君第一次召見了來到南豫多時的百里長歌。
皇宮御花園御景亭內(nèi),國君仔細打量著面前坐在輪椅上的人,他的容貌比起宮里的這些皇子,實在算不得什么,卻因為有一雙極其明亮充滿智慧光芒的眼眸而讓人過目不忘。
視線往下一掃,看向百里長歌的那雙腿,國君在心底幽幽一嘆,笑道:“聽聞先生來了多時,然而朕近日忙于正事一直沒時間接待你,還望先生諒解。”
“圣上言重了。”百里長歌道:“君者,以天下蒼生為己任,斷然不可因為在下一人而誤了國家大事。”
國君聞言甚悅,又問:“聽聞當日擊鞠大賽時先生也親自到場參觀了?”
百里長歌頷首,隨即無奈地扯了扯嘴角,“只可惜在下雙腿已廢,只能觀看,無法親自參與。”
國君寬慰道:“先生不必遺憾,上天雖然沒收了你足尖點地的自由,卻賜予了你無雙頭腦,你艷羨別人能走能跳,卻不知這天下有多少人都在羨慕你胸有宏韜偉略,乃不可多得的治世之才。”
百里長歌低垂著頭沒說話,實際上她有些犯惡心,并不是因為國君的話,而是肚子里的小東西在作怪。
“先生既是大祭司親自請來,那你可知他如今人在哪兒?”
聞言,百里長歌這才緩緩抬頭,“大祭司只派了霍大人前去迎接在下,自始至終并未露面。”
提起這個,百里長歌也有些疑惑,宮主竟然會把她一個人晾在南豫而不現(xiàn)身,這太不像他一貫的風格了,難不成宮里發(fā)生了什么事?
“那么,先生應該知曉大祭司的用意了吧?”國君又問。
“嗯。”百里長歌點頭,卻不說出來。
國君見套不出她的話,索性直接問道:“先生來到南豫有些時日了,據(jù)你觀察,眾位皇子中,哪一位可堪當大任?”
百里長歌打太極,“國君心目中的人選便是在下心目中的人選。”
“哦?”國君有些好笑,“這么說來我們二人竟不謀而合?”
“興許叫做心有靈犀。”百里長歌微笑,“又或者……叫做有眼光。”
“哈哈哈……”國君仰天大笑,“先生果真幽默風趣。”隨后問:“那你對于南豫如今的政權(quán)如何看?”
百里長歌故意繞彎子,“圣上想聽真話還是假話?”
“你說呢?”國君含笑看著她。
百里長歌斟酌片刻,“假話是南豫商鋪林立卻幾乎都一個姓,真話是,你們南豫的東西太貴了,若非在下來時帶足了銀錢,只怕早就餓死在半路。”
這是在變相說鎮(zhèn)國侯所代表的鄭氏一族掐住了南豫的經(jīng)濟命脈,壟斷了市場。
國君聞言面色微微變,片刻反應過來,卻因涉及到鎮(zhèn)國侯,頗有些頭痛,只得保證道:“先生只管放心,你是貴客,南豫定不會怠慢你半分。”
見她不說話,國君再問:“除此之外呢?先生對于朝堂之事可有何高見?”
“圣上不是已經(jīng)在改革弊端了嗎?”百里長歌道:“外戚坐大有利有弊,端看您如何用人,要知道,沒有才能的人,你便是讓他當上一品大員,他也不堪大任,撲騰不了幾下。薛氏一族的勢力向來盤根錯節(jié),而這次圣上手段雷霆,將其連根拔起,若在下猜得不錯,薛氏沒落,朝堂等于塌了半邊天,但因為有前車之鑒,圣上不敢再隨意委任,故而另辟蹊徑招收寒門子弟入學貴族學院,接受最好的教育,為國培養(yǎng)新型人才。”
“先生大才!”國君聽完,當即撫掌大贊,“短短數(shù)日竟能將朝局分析得如此透徹,大梁皇帝的確有眼光,難怪先生能在一夜之間名傳天下,‘國士’二字非您莫屬。”
“圣上謬贊了。”百里長歌淡淡一笑,“在下不過是胡亂揣測幾句而已。”
國君極為看好她,大有相見恨晚之勢,當即命人擺宴親自接待百里長歌。
席上,國君高舉酒杯,“朕代表南豫五州子民歡迎先生的到來。”
百里長歌看著自己面前的酒樽,猶豫了片刻。
魏俞立即上前道:“回稟圣上,先生這兩日有些不舒服,實在不宜過多飲酒,還望圣上準許先生以茶代酒。”
“哦?”國君狐疑地看下來,“先生不舒服?那朕待會兒讓太醫(yī)來給你看看。”
“不,不用了。”百里長歌趕緊拒絕,“就是普通的鬧肚子而已,已經(jīng)讓府醫(yī)看過并且抓了藥,在下回去再喝幾副湯藥便能恢復。”
“如此甚好。”國君松了一口氣,“先生可得多多注意身體才是。”
百里長歌輕輕頷首,飲下魏俞遞來的淡茶。
宴席上太多油膩的食物,百里長歌只隨便吃了一兩口,回府后,魏俞立即去廚房吩咐啞仆做了清淡的幾道小菜來,百里長歌早就餓得前胸貼后背,趕緊拿起筷子便大快朵頤,看得魏俞瞠目結(jié)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