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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此刻感受著懷中暖香的身子,李紀先是滿意的喟嘆了一聲,而后又抬眼看著昏暗的帳頂發了好一會兒呆,半響才斜了斜嘴角,嘟囔了一句:“掩耳盜鈴的蠢貨......”
玉華渾然不知身后這人的種種復雜想法,也許是這兩天太過勞累,她這一覺確實睡的格外香甜,一覺醒來時,已經早過了用早膳的時候,她剛剛坐起身,便聽到旁邊傳來李紀的聲音。
“你醒了?我讓廚房做了安神的參雞湯,已經去了兩遍浮油,一點也不膩了,正熱在灶上呢,你用早膳的時候多喝些吧!”
玉華披散著一頭長發坐在床上,怔怔的看著李紀發呆,那李紀就坐在床前的紅木圓桌前望著她,他穿著便服,像是剛梳洗過,頗有些神清氣爽的意思,此時內室里并沒有其他人在,之前就算他二人要在人前假裝恩愛的時候,李紀也很少關照過她的吃食,因為他自己本來就吃的很粗糙,壓根不在意這些,眼下這一番話倒把玉華問的不知道該如何應答了。
李紀被玉華目不轉睛的看著也有些尬尷起來,便揚聲叫了阿生進來伺候玉華洗漱梳妝,又陪著玉華一起用了早膳。
“郡公爺,您說驚馬的事情,您那兒已經全查清了嗎?”,待用過了早膳,房內只剩他們二人的時候,玉華便想起了昨晚李紀的話來。
聽玉華這樣一問,李紀面色慢慢重起來,他思忖了良久,才緩緩開口說道:“五娘,此次的事情,是那茯苓搗的鬼,不知她何時與那李剛搭上了線......”
李紀先將茯苓和小六子的招供大致和玉華說了一下,但說到最后的時候,語氣卻突然變得有些不一樣起來,他一字一句慢慢說道:
“說起那茯苓的動機,按著她的說法,是覺得我對你并不只是假扮恩愛而已,恐怕是早已傾心于你而不自知,若長此以往下去,真到了那個時候,十有九八是不肯放你離府的......”
玉華本略垂了頭看著手中的茶盞,正全神貫注的聽著李紀說話,此時不由猛地抬頭看向了李紀,只見他面色看著平靜,一雙鳳眼卻直直的盯在自己臉上,看似只是在轉述那茯苓的招供,但那語氣與眼神卻極為鄭重,仿佛在訴說一件極為重要的事情一般。
玉華心里先是一墜,而后便咚咚的狂跳起來,她側過身不敢再看李紀,一雙玉手卻不由緊緊的攥住了掌心的錦帕。
等李紀終于將茯苓與小六子的事情說完,內室里頓時就陷入一片靜默,只有南窗邊安放著的寶蓮香爐里裊裊冒著輕煙,李紀只垂首看著玉華不語,而玉華將手中錦帕攪了又攪后,終于仰起臉看著李紀,輕聲說道:
“五娘記得郡公爺曾經再三吩咐過,讓五娘有事千萬不可再隱瞞于您,五娘今日有些話便大著膽子冒昧直言了,還望郡公爺寬恕?!?
說到這里,玉華也不給李紀插話的機會,像是生怕他打斷自己一樣,垂下臉急匆匆的便往下說去:
“五娘不知郡公爺要如何處置茯苓與小六子,若論起來,他二人所犯的都是叛主妄行的大罪,但五娘卻以為,他二人之所以走到這步,雖與其本身心性有關,也是被郡公爺您一再放縱所致,人活于世,最怕便是弄不清自己的位置與斤兩,生出了不該有的妄念,最后害人害己。茯苓乃是郡公爺的奴婢,郡公爺要納她為通房也好,立她為妾室也罷,那都是天經地義之事,但郡公爺任由一個奴婢替您掌管內院三四年,給了她不該有的尊榮與權柄,放任她生出貪妄之念,那便是在害她,在五娘看來,沒有什么人是天生愿意為奴為婢的,若有機會,怎能不去爭個出頭之日呢,那茯苓能謀劃到如此地步,想來定是個頗有頭腦之人,若不是郡公爺讓她迷失了心神,她又怎么會做出如看似精明,實則蠢笨不堪的事情呢,到如今恐怕要連性命也保不住了,又是何苦呢?”
玉華一口氣說了這許多后,先是略微的頓了頓,而后一咬下唇又繼續說道:
“五娘的娘親幼時待五娘極為嚴苛,常常告誡五娘要小心防備對自己獻殷勤之人,五娘那時還不太懂,聽了只覺得心里煩惱不快,還頗有些怨懟,直到被接進了安邑坊,才慢慢明白了其中的緣由,我娘曾極受那崔澤觀的寵愛,甚至要把五娘也記入到族譜之中,想來那時,我娘定也以為自己與那崔澤觀是真心相許的愛侶,再無一絲疑慮,所以后來被遺棄于雜院自生自滅時,她才會生出了那樣滿腔的恨意,可即便到了那樣的地步,我娘她還貼身留著一方錦帕,那上面繡著的是兩只交頸相依的翠鳥,旁邊還提著一句詞:翠鳥啼聲膩如蜜,我娘乃是回鶻人,想來那趙蜜兒的名字,也是崔澤觀親自替她取的,她臨死前還想方設法的讓我將那錦帕交到了崔澤觀手上......”
說到此處,玉華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突然輕笑了兩聲,才又重新說道:“按著我娘的想法,總是盼著那崔澤觀能看在往日的情分上對我照拂一二的,可是崔澤觀卻將我一轉手就送到了永嘉坊去,從我離府那日至今,從未再與五娘多說過一句話...可見這人一旦動了妄念是如何的可怕,連我娘那樣決絕暴戾的性子,到最后也還是不能看破死心,五娘想來,這世上無論哪個女人也都是一樣的,就比如說五娘自己吧......”
玉華的聲音此時漸漸的清明了起來,她重又抬眼看著李紀,一字一句緩緩說道:“五娘如今與郡公爺在人前假作恩愛,本是你我心知肚明的事情,可郡公爺您處處十分照拂關心五娘,這時間一長,五娘有時也難免會心神恍惚,生出些不該有的雜念,今日聽了茯苓一事,倒正好叫五娘心生警惕,郡公爺您所謀劃的乃是天大的要事,切切容不得一絲疏忽,今后大家行事都難免要更加小心謹慎些才好......”
玉華說話時,李紀的一雙眼睛便從未離開過她的臉上,此時更是目光灼灼盯著她不放,玉華與他對視良久,終究忍不住先轉過了臉去,李紀的臉上卻是突然綻出一個意味不明的笑意,點著頭輕聲說道:
“五娘說的都甚為有理,以后我行事是要更加謹慎些才是......”
☆、第165章 看破(下)
165看破(下)
李紀已經出去大半天了,玉華仍一個人呆呆的坐在榻上發愣,阿生進來看過一次,還以為兩位主子吵了架,旁敲側擊的問了好幾句,才讓玉華回過神來。
玉華剛才下決心說出那些話后,整個脊背都是緊繃的,她想過李紀會翻臉發火,想過李紀會拂袖而去,想過李紀會出言反駁,但從未料到他會是如此一個反應。
玉華甚至沒有聽懂李紀那話里的意思,什么叫“他以后會謹慎行事的?”,難道,是他并沒聽懂自己的暗示嗎?不可能,他二人剛才分明就是借著茯苓一事,徹底的把話說開了啊,以李紀的城府,哪里可能聽不懂呢!
想著李紀剛才那個樣子,玉華總覺得有些心神不寧,干脆便叫了阿生進來,安排起后日接待顧氏等人的事項來,說起此事來,玉華便有意無意的敲打了阿生好幾句,她心里知道,顧氏此次突然說要到新昌坊來,表面上是來探病的,實際上卻定是為那李剛一事而來。
這阿生倒也個厲害的,被玉華威脅了好幾句卻是一點不見慌亂,仿佛完全不知道顧氏的來意一般。因顧氏說是來探病的,事情便好辦了許多,也不用設宴席招待,不過這也是顧氏第一次到訪,玉華還是按著規矩仔細安排了起來,除了還臥在床上休息的阿蠻,幾個大丫鬟,連那新從永嘉坊帶回來的阿蓉,也都被玉華指使的團團轉。
如此忙了小半天,阿生進屋來回稟事宜的時候,突然附在玉華耳邊小聲說道:“夫人,外院那邊,郡公爺好像指派人在清查什么,還有幾戶郡公爺的屬下,正在收拾東西,說是要搬家呢,看起來亂的很,開始咱們這邊的事情都有些安排不下去,后來還是郡公爺發話,要他們不準耽誤咱們的事,這才正常起來。”
玉華點了點頭,淡然說了一聲知道了,她猜到這應該是李紀在大刀闊斧的整肅新昌坊了,見阿生仍是一臉惴惴不安的立在旁邊,便對她說:“此事郡公爺和我商量過了,并不會涉及咱們帶過來的人家,你們只管按吩咐去忙吧。”
阿生一聽不會涉及永嘉坊的人,這才安心走了,玉華看著她的背影,不由暗自思量,也不知顧氏那邊到底許了這阿生什么好處,竟然讓這么一個聰明人死心塌地的,連在自己面前也毫不掩飾那向著永嘉坊的一顆忠心。
其實要清理外院的事情,李紀并沒和玉華商量,玉華也有些驚訝他這次動作如此迅猛,也不知道他會如何處置那茯苓與小六子。
茯苓從昨日起就押在外院的耳房內,今日直到外院的人用過晚膳了,才又被李紀召到了書房內,她已經一整天未進水米了,走路都有點打晃,到了書房中間,一個踉蹌便趴伏在了地上。
李紀今日忙的夠嗆,此次他是下了大決心,除了劉臘、陳鶴等幾個親近幕僚和他們的家眷,其他兄弟都要移出府去,另給他們租房安置,有些身上本就已有職位的,便按著等級直接安排到了營里去,且和其他府里的外院一樣,單獨安排側門出入,與內院徹底隔開,內外院連通的廊道與角門,則都設了專人把守,任何人沒有牌子,都絕對不許出入。
茯苓在地上跪趴了半天,李紀也沒有理她,他好久沒做過這種細致事了,雖有陳鶴為主安排,最后也總要他過目的,等到他看完了手中的條陳,才終于想起茯苓來,緩緩將目光移了過去。
雖然是初夏的天氣,青石地上仍是陰冷刺骨,茯苓只覺得寒氣從骨頭里直往外冒,也許是受了涼,也許是因為餓的,她渾身都抑制不住的打著哆嗦,心也慢慢的變的冰涼。
如果說昨日郡公爺起身沖出去的時候,茯苓心里還抱著一絲僥幸的話,那么現下趴在這里,她已經是徹底的死了心了,只是心神恍惚的想到,自己真是很久沒有如此饑寒交迫過了,當初逃出姑姑家里時,也曾狠狠餓過好幾日,穿著小廝的衣服,偷撿著泔水缸旁的餿饅頭吃,直到快走不動路的時候,卻偶然間得到了世子爺的消息,如今一晃這么多年過去了,今日倒把當初的情形都清清楚楚的想起來了。
李紀皺著眉,有些疑惑的看著地上趴伏的女人,他已經很久沒見過茯苓了,甚至連多年前兩人偶爾歡好時的情形,都已經忘了個干凈,此時看著她,倒莫名想起她幼年時跟在她哥哥屁股后面的樣子,長的非常難看的一個黑胖丫頭,走路跌跌撞撞的卻很有蠻力,連滾帶爬的也硬要跟在他二人后面玩耍。
沉默良久后,李紀終于開口說道:“夏茯苓,看在你爹娘的面子上,我今日再最后給你一次機會,有什么話,統統給我老老實實說清楚!”
其實剛才李紀上下打量茯苓時,她便已經察覺,她像是豁出去了一般的,迎著李紀的目光便揚起了臉,死死的盯著他不放,心下,還懷著最后一絲希望,可看著郡公爺望著自己的一雙清冽鳳眼中,越來越陌生,越來越困惑的神情,茯苓終于一口氣沒撐住,徹底的癱軟在了地上。
此刻突然聽到李紀這一句,眼淚便抑制不住的涌了上來,茯苓勉力起身跪好,重重的叩了一個頭,哽咽著說道:
“啟稟郡公爺,是奴婢貪婪狂妄,既不愿意出府,也不愿意于那小院中自生自滅,想著若能設計讓夫人失了您信任,讓她真正成了個擺設,那奴婢說不定又能重新出來替您管家了,奴婢如今只求您能饒奴婢一命,奴婢愿意自廢喉舌,絕不敢再背叛郡公爺與夫人,還請郡公爺饒命!”
見茯苓果然痛快認罪,不再抵賴,李紀沉思了半響,突然問道:“夏茯苓,你可還愿意嫁人?”
☆、第166章 安排
166安排
見茯苓果然痛快認罪不再抵賴,李紀沉思了半響,突然問道:“夏茯苓,你可還愿意嫁人?”
李紀這話問出口后,一雙鳳目便牢牢的盯在了茯苓的臉上,這才是他給她的最后一次機會,這茯苓若是還敢有任何一絲絲的不死心,李紀便再也不打算給她留活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