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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南有草莽賊寇鬧事,蘇秦將軍去是大材小用,依臣之見,不如改讓他的副將江齊去。
提出這話的人當是今年新晉的狀元郎,皇上一手提拔的文臣之一,而蘇秦是周峰心腹,江齊怕是已經棄暗投明,跟上了大勢所趨的潮流。
周峰靛藍官袍,背挺的很直,什么也沒說,垂著眼睛聽那些人唧唧歪歪,只覺得煩躁。
未曾想,火還是燒在他的頭上。
周相,有人檢舉你私吞賑濟銀兩,賬本在此,可有辯駁?
皇位之上的稚子早就變成了少年,再是青年。周峰給他請了很好的老師,當時也廢一番功夫,才把那隱居的帝師請出山。
忍辱負重,大權旁落的少年皇帝,臥薪嘗膽,總有真正意義上的,榮登大寶的一天。
是周峰,多行不義必自斃,是他,咎由自取。
十年前,周峰踩著長明山終日不化的積雪,一步又一步,體力不支摔在上頭不知道多少跤,才抵達那位先生的門口。
程門立雪,為的卻不是他自己。
未曾想,鬼魅之人,胸膛里竟是一顆丹心。帝師是一個身形清瘦的中年人,他撫著胡須沉吟。
帝王之術,在于制衡。到時你的威望過重,于這天下,是乘龍跌宕之勢,戰火又將重新燃起。你當如何?
周峰一陣恍然,又好像回到兒時,廟宇燭火,對著周家世代清白的列祖列宗,父親問他。
碧血丹心亦有落于塵埃之時,你當如何?
少年熱血,寧折不彎,一字一句。自當,為國,為民,為天下。周峰付之一笑,答。
我當自毀。任由污水潑他,流言臟他,在泥濘里踏出一條清白的路,縱使世代忠于朝堂的周家,泉下有知,也不會有怨言。
帝師細細打量他一眼。
你倒是難得。
于是,一切的一切,塵埃落定。
周峰脊梁不曾彎曲,他俯仰皆無愧天下。
臣,認罪。
他等不到金盆洗手,也等不到同那只一直陪伴他的四腳獸告別了。
如今的天下有酒有肉有刀有劍有春桃有一枝獨秀。
有泉水初融,有白雪皚皚,有夏花繁茂,有山河秀美,自然也有沒消除干凈的哀鴻遍野,好的壞的混作一團,愛恨情仇都譜寫成冊,每個人都是自己故事里的主角。
高雅的聽琴聽笛,低俗的聽街坊鄰居聊八卦,中庸的跑去茶樓聽評書。
大家如此逍遙快活,也熱鬧聽些八卦雜談。
東風拂舞筵,春園斷腸天。
這盛世繁華,自周峰入朝堂,不過十五年光景。
熙熙攘攘,人來人往,街道上的言論是早就有人備好的污墨,百姓們眾說紛紜。
周峰這佞臣被投入牢獄的消息像長了翅膀一樣,傳到大街小巷。
曾經噤若寒蟬的嘴巴,終于開腔。
狀告周峰十大罪行。
親爹過世不滿一年,便違背父愿,執意入朝堂,是為不孝。
奴顏媚骨,同前丞相狼狽為奸,把朝堂搞得烏煙瘴氣,是為不睦。
后來眼看皇帝式微,逼宮挾天子以令諸侯,是為不忠。
挑起戰火紛飛,視百姓于無物,死傷無數,是為不仁。
扼殺同僚,排除異己,是為不義。
如此敗類,一遭入獄,真是大快人心。
凌遲處死都不為過。
周峰是肱骨之臣,滿天下的人不能如此構陷,他本該一人之下萬人之上,賜廟壘香火,受萬民敬仰。
玄柘聽不得那些流言蜚語,單劍闖入大牢,縱使武功高強,也拼不過如此多的兵將,負傷無數。
古來能臣忠將,哪個如周峰?用蕭蕭此身把埋進棺材里的大楚拉回了人間。
許是那皇帝心有不忍,還是放玄柘來見他一面。
彼此都滿身狼狽。
周峰靜靜在闌珊之中,望著他。
你當知我何求。周峰出言啞澀,沉悶。
玄柘指骨彎曲,把劍刃捏的死緊,眉峰低垂,一雙眼只盯周峰背脊上,衣衫破爛,血痕遍布。
玄柘雙目赤紅,幾欲滴血,賭氣一樣。
你一心求死。
怎會不知,怎能不知?
天下皆知的佞臣,一心所求是,竟然也不過是一個河清海晏,天下太平。
他本傲梅梢頭一捧雪,玄柘憤憤的想。
玄柘,那四腳獸你替我好好看護。
你自己去。
玄柘。
我是不是對你很壞。周峰平生無愧,自問對天下,對周家,甚至是對當今皇帝,都經得起一問,可對玄柘,他委實欠的太多。
還好,我本想著,好好護著你就夠了。玄柘被他身上傷痕燙的眼睛疼,干脆不再看,只聽那聲音。
等下輩子,當牛做馬,銜草結環周峰的聲音微弱,聽起來沒多大說服力。
我不要下輩子,只要今朝。玄柘惡狠狠,可也沒幾分兇意。
你替我看這片土地,為我平冤。我有麒麟獸,命不當絕,我們前緣不在這里,你等等我,乖。
周峰翻閱古籍,知此獸為麒麟,界面不完全,漏洞頗多,于是他猜想,此方世界,不過是一場云煙夢。
雖有出入,卻也相差無多。
也許,也許,當夢醒了,玄柘就在他的身邊,那個世界沒準沒有這些烏七雜八,擾亂人心的事情。
玄柘當是一個借口,但他最不愿違背周峰的意愿,哪怕是去尋死。
生也守著,死也守著。
作者有話說:東風拂舞筵,春園斷腸天。引自李商隱《柳》
九天閶闔開宮殿,萬國衣冠拜冕旒。引自王維《賈舍人早朝大明宮之作》
第14章 上林苑(十)
烈火無辜
大楚把周峰熬成鐵皮銅骨的行尸,他無堅不摧,什么也不怕,又何懼生死。
墻倒眾人推,一把火燃燒在高臺上,燒了這大楚第一佞臣。
沒有尸身,挫骨揚灰。
他化萬千塵埃,飛于大楚每個角落,可能也是得其所愿,葬在了他此生所在的每一個角落,死在了破曉中。
麒麟獸鳴,舉國同悲,天降瓢潑大雨,百姓愚昧,不知是什么引發天罰。
旱澇三年,大旱三年。
六年匆匆,也有俠者會懷念,曾經有劍客出沒的江湖,也有官員會悄悄抹淚,祭奠著家中放著的,沒有名字的牌位。
愚民興許已經老了,碎碎念那些周峰所做的所謂「惡事」,也會被他們已經開蒙了的子孫后代糾正過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