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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余效文篤定道,“否則絕無可能。”
“什么藥?”
“我不知道,也不用知道。”余效文道,“那種東西左右不過一個道理,把人變作朽了的樹,外頭看著光鮮,里頭早蛀空了。康健人用過尚且逃不過大病一場,監軍根基薄弱,用這個就沒兩日活頭。”說著便皺眉,“您說監軍年紀輕輕的,大好前程,如此糟蹋自己身體是圖個什么呀?”
穆遙冷笑,“一年……原來是這么個意思。”。
“什么一年?”
“無事,你不用管。”
余效文便站起來,“今日讓他睡,明日我另外開方子。”走兩步又回來,遞一個瓷瓶給穆遙,“前回開爐煉的,穆王收著,受不住時服上一粒。先時從王庭帶出來的藥不要再吃。”
穆遙接在手中,在榻邊坐了許久。久到暮色四沉,細而長兩根手指攥住自己一點衣襟,穆遙回頭,男人躺在枕上,一瞬不瞬望著自己。
“芳嬤嬤給你帶了莼菜羹,要吃嗎?”
齊聿根本不想吃,正要坐起時,四肢百骸涌出難以言喻的倦怠,便連一根指頭也動彈不得。他在厭倦中仔細回想——居然已有五日之久,又該吃藥了。生硬扯出一點笑,“要,我餓了。”
穆遙起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停住,悄無聲息回去,便見男人勉力撐在枕間,朱紅一枚藥丸鉗在慘白無血色的兩根手指當間。男人指節發抖,藥丸也不住晃動。他一動不動,惡狠狠地盯住它,仿佛在與無底深淵對峙。
“齊聿。”
男人悚然一驚,藥丸便墜在褥間。他目光倉皇,從穆遙面上緩慢移到藥丸之上,忽一時發狠,不管不顧抓起藥丸囫圇塞入口中。
穆遙疾步上前,扣住下頷迫他張口,藥丸已被咬得碎作數塊,穆遙半點不肯容他,一塊一塊摳出來擲在地上,抬手一掌扇在男人面上,男人就勢滾在榻上,埋在被中半點不肯抬頭。
穆遙到案邊取一塊銅鏡,回去往男人身前站定,照妖鏡一樣懟在他面前,“齊聿,你睜開眼看看自己現在是個什么鬼樣子?陰溝里的老鼠都比你體面,臉面性命你都不要了嗎?”
鏡中一個人。鬼一樣無血色的一張臉,朱紅的藥渣子亂七八糟糊在面上,尖利的下巴,青筋突起的一段細而長的慘白的脖頸——哪里有一點像個人?
齊聿大叫一聲,撲身便往床邊炭盆撞去。下一時腰間一陣酸麻,一分動彈不得。耳聽骨碌碌一連片碎響,一顆紅豆骨碌滾在地上。
男人無法動彈,目光不受控制地凝在紅豆之上。
穆遙萬幸反應快,擒一枚紅豆擊中穴位沒叫他真撞在炭盆里。一半是后怕一半是惱怒,簡直無言以對,放下銅鏡坐回榻邊,指尖在他肩上按一下,松開穴道。
男人埋在被間止不住發抖,忽一時情緒全線崩潰,尖聲大叫,“對——我就是陰溝里的老鼠,我就是這樣——我要你管了嗎?我偏要吃——”
穆遙道,“藥在哪里?都給我。”
“我的東西關你什么事?”
穆遙站起來,不顧男人尖聲大叫,強行壓著,往他襟前搜索一回,尋出一只鐵皮匣子,齊整整碼了三四十枚藥丸,燈下泛著詭異的紅光——鐵匣格子里空著三處,應是吃了兩丸。
男人絕望地叫一聲,“你還給我!”
穆遙聽若不聞,走到炭盆邊,掀開鐵匣蓋子。男人口不擇言懇求,“穆遙,你還給我,還給我吧……沒有藥,我就是個瘋子,我連你都不認識,是人是鬼都認不出,你還給我,求你還給——”
穆遙手腕毫不留情一抖,藥丸盡數滾入炭盆,爐火奪目地晃一下,藥丸倏忽消失。穆遙扔掉匣子,走回去逼問,“還有沒有?”
男人慘淡的一張臉上淚痕狼藉,“穆遙,我吃什么藥關你什么事啊——你憑什么燒我的藥?”
“我問你,還有沒有?”
“你管我有沒有?不關你的事!”
穆遙點頭,一步上前,一只手牢牢掩住男人雙目,另一手又去搜索衣袖之間。男人渾身乏力動彈不得,只能任由穆遙搜遍全身,尋出一個織錦荷包,穆遙捏一捏內里空蕩,便隨手擲在一旁。
男人早已放棄掙扎,伏在褥間一動不動。穆遙搜完,拾起棉被搭在他身上,“齊聿,你若還想活命,這種虎狼藥萬不可再沾。”
男人沉重地掀開一點眼皮,斜眼看她,“北穆王,你喜歡看我瘋瘋癲癲的嗎?”
穆遙忍耐道,“齊聿,休要發瘋。” 銥驊
“你不喜歡——”男人蒼涼地笑一聲,“我也不喜歡,既是如此,你把藥還給我,穆遙,我要做個正常人。”
“正常個屁,再吃你就沒命——”
“不吃我拿什么報仇?”男人惡狠狠地盯著她,“我這副鬼樣子去見丘林清,去見朱青廬,去見秦觀,就是蚍蜉撼樹你懂嗎?你要我在他們面前瘋瘋癲癲任由擺布嗎?你憑什么來管我?”
穆遙怔住。
“我要報仇,你憑什么管我?”男人氣力漸失,仍是大睜雙眼望著她,“你憑什么……”
“我不能眼睜睜看著你去送死。”
男人發出一聲絕望哽咽,臉頰深深埋入床褥之間,“你還給我。”
“沒了,已經燒了。”穆遙道,“你不是都看見了。”
男人憤怒地捶一下枕褥,“出去——出去——我不想看見你!”
穆遙站起來,隨手把荷包塞入袖中,便往外走,臨走把炭盆挪出丈余遠,取走了炭盆邊上的一只火鐮,連同案上一只瓷碗。
余效文立在門邊。穆遙與他迎面碰上,“都聽到了?”余效文點頭。
穆遙道,“他這不認人的病癥……你可有法子?”
“有。”余效文不等穆遙松一口氣,又道,“但短時見效絕無可能。”
穆遙皺眉。
“監軍不認人,本是失智之癥的一種表現。”余效文道,“我問過高澄,監軍此癥發作近三年,應是入王庭時受不住刺激生的病。如今要醫治,需等先斷銷魂草,慢慢調養根基,三五年能見效便是我等之幸,想一日見效,除了穆王方才燒掉的虎狼藥,絕無可能。”
“那便不治了,”穆遙無所謂道,“不認人就不認吧,什么要緊人物非得認出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