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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頭侍人應一聲跑了。
男人經過一番拉扯整個人完全暴露在火光之中,他瞬間陷入極度的驚恐,尖聲叫道,“讓我回去——讓我回去——”拼了死命翻轉身體,撲在地上,臉頰死死埋在曲起的臂間。
掙扎間鬢發散亂,烏長的發裹纏在墨色的官服之上,如深陷蛛網的一只可憐的飛蟲,下一時便是身隕魂銷。男人被極度的驚慌壓得幾近瘋狂,不管不顧尖聲大叫,“讓我回去——你什么要逼我——你不如殺了我——”
穆遙滿懷戾氣瞬間消失,解下斗篷將他兜頭罩住。男人尖叫掙扎之勢已近尾聲,癱在地上念叨,“……你殺了我……殺了我吧——”
穆遙抬一只手,隔過斗篷捋過男人薄而利的一片脊背。男人不知是放下心,還是終于放棄掙扎,平平趴在那里,不住口地說,“殺了我……你殺了我——”
穆遙忍不住道,“休得胡說——你死了,叫我怎么活?”
斗篷下身體瞬間一僵,亂七八糟的胡話便都停下。男人伏在那里,漸漸傷心地哭了起來——哭聲極其壓抑,間或一點破碎的喉音,如一匹負了傷的走投無路的困獸。
不一時官轎入內,穆遙仍用斗篷遮著他,半扶半抱塞入轎中,自己傾身上轎。男人縮在官轎一角,被穆遙強行拉扯,便搭在她肩上。男人拼盡最后一點余力,崩潰大叫,“我說了很臟——你別碰——”
“你閉上嘴——”
“臟——你聽不懂嗎?”男人一語打斷,不管不顧自暴自棄道,“你是北穆王,為什么一定要同我這么一個臟東西裹在一處啊……你讓我回去——讓我回去——”
“回哪去?”
好一片天大地大,一處可容身。
穆遙篤定了,“齊聿,今日你若有一個像樣的去處,有一個可投奔的人,不樂意見我也罷,我不管你。”
男人任由她抱著,木木地睜著眼,自始至終說不出一個字來。
官轎在夜色中無聲行進。穆遙本是極心疼的,又多少松了一口氣,拉高斗篷裹著他,“你還有我。與我回家——”
“阿爹……”男人忽然掙扎坐直,“老宅……我要回老宅去——阿爹定是不嫌我的,定是要我回去的——”
穆遙心下一凜,眼見男人目光凌亂,狀如瘋狂,便知他又在犯病——就這么一會工夫,從萬念俱灰到瘋病發作,罪像對他的刺激,比她所能預料的還要大了何止百倍。
卻是絕計不能任由他去的。好歹比起方才那萬念俱灰的模樣,此時犯病看著多少還有點活氣。穆遙便十分縱容,“去老宅。”
官轎走不出十步,男人又鬧起來,“不,先去桃花巷接姐姐回家。”
第102章 驚弓之鳥  兩害相權當取其輕
余效文自從在北境奉了北穆王嚴命照顧齊聿的病, 無一日消停,唯獨兵變之后平穩一段時日。雖是受驚過度,但身子骨肉眼可見地強健起來。余效文終于尋出一段工夫精研藥材,正在初具成果時, 白日里罪像的事鬧一回, 齊聿便不許一個人近身, 余效文索性回自己家, 仍舊折騰藥材。
天近明時,大門砸得砰砰作響, “大人,殿下派人來,請先生速去看看齊相。”
余效文早有預料, 歸置了藥材,一路狂奔至穆王府。入內庭便見穆遙靠坐在暖閣地上,齊聿仰著臉偎在她懷里,臉色蒼白,面容痛苦,慘白的一雙唇不住翕動,卻發不出聲音。余效文見齊聿雖然散著頭發, 卻是一身規整的墨色官袍,仍是吃了一驚,“難道在閣里就犯病了?”
穆遙簡略說了事情的經過, “我點了他昏睡穴——應也維持不了多久。”
余效文躊躇一時, “齊相想起齊葉了?”
穆遙沉重地點一下頭。她上一回聽齊聿主動提起齊葉還是在崖州時, 那一次因為腰上罪印被她看見,齊聿受驚過度瘋病發作,瘋狂中不住念著要接齊葉回家。即便是那一次, 醒來時也忘了,這一回若叫他徹底想起來——
穆遙搖頭,“我怕他完全記起來要發瘋,只能強行點了昏睡穴。”
“還能瘋到什么田地?”余效文道,“殿下難道想瞞他一輩子嗎?絕不可能——”
“不可能也要可能。”穆遙一語打斷,“無論如何不能讓齊聿想起齊葉。以前的事不曾同你說,今日可明告先生——齊葉是齊家唯一的女兒,齊聿年幼時多病,齊老爺子狠心賣了女兒才湊夠藥費給齊聿治病,可以說賣了齊葉才有齊聿——這一件無論什么時候都是齊聿的心病,提不得。”
余效文躊躇,“貧寒人家,賣兒賣女也是常見的事——”
“齊老爺子為了多賣三兩銀,把齊葉賣去的地方,是桃花巷。”
桃花十里胭脂路——桃花巷,中京城里最負盛名的煙花之地。余效文一滯,“這,這,這——也太偏心了。”
“當年齊聿高中之后,雖沒有錢,仍然是同太傅借了銀,要同齊葉贖身——然而齊葉早恨極齊聿,怎樣都不肯。齊瓊和齊江那兩個同齊聿討錢,齊聿從來不敢不給——因為他怕那兩個去尋齊葉鬧。先生細想,如今叫齊聿想起齊葉,不去了他半條命怎么可能收場?先生無論如何想個法子——不能叫他想起來。”
余效文稍一忖奪,“我看看醒來怎樣。”執一枚針,入在男人虎口處。男人垂在地上的一只手抖一下,睜開眼,入目是滿室明光,身前一男一女兩個人,他甚至來不及分辨眼前的人是誰,便瘋了一樣尖聲大叫,“別看我——別——滅燈——滅了燈——”
穆遙心下一凜,抬手一掌擊出,滅了燭火,一瞬間滿室漆黑。男人如一尾出了水的魚,大張著口不住喘著粗氣,久久安靜下來。穆遙抱著他,感覺懷里的人衣衫盡濕,難免心疼,俯身同他額首相觸,“你在自己家里,別怕。”
男人貼在她懷里,胸膛劇烈起伏。久久抬一下手,攀在她肩上,“遠遠,我姐姐呢?接回來了嗎?”
“接回來了。”穆遙道,“姐姐去買桂花栗子糕了,她愛吃,你一會也陪她吃一點。”
男人柔和地“嗯”一聲,安安靜靜地貼著她,“遠遠,今天我去太學講書了,可惜你不肯來,什么都沒聽著——”
余效文在旁聽著齊聿言語,著實瘋得離譜,他生恐驚醒他后果不堪預料,只能縮在黑暗里聽著,一聲不敢出。穆遙淡淡地瞟他一眼,鎮定回話,“你去太學講書我當然要去,你沒看見我而已。”
男人屏住呼吸,輕聲道,“你仍然同我生氣呢——怎么肯去聽?”
“我怎么會同你生氣?”穆遙指尖捋著他濡濕的發,“我去了。你在太學,第一段便是從大學講——大學之道,在明明德,在親民,在止于——”她把語氣放得極其和緩,感覺男人鼻息勻凈便閉上口。
男人本已是力倦神竭,耳聽她停止,便不依起來,立時接一句,“在止于至善。”
穆遙撲哧一笑,忽一個瞬間覺得他就這樣瘋了,永遠活在過去也沒有什么不好,總比清醒時快樂。含笑道,“嬤嬤熬了粥,你喝著粥等姐姐回來,好不好?”
男人好脾氣地點一下頭。余效文四顧一回,摸黑把煨在火盆邊的藥粥捧過來,穆遙用匙舀了喂齊聿吃,二人間斷地說些閑話,盡是當年書院舊事。
粥里攙了藥物,男人吃完又昏睡過去。穆遙放下他,蓋一條被子。余效文乍著膽子點一支燭,上前把一回脈,“我觀齊相方才言語,再看脈相,應是一時迷亂,殿下好生陪著,一二日應能清醒。”
“當真?”
“是。只是——”余效文遲疑一時,“只是齊相如今的精神狀態,萬萬不能再受刺激,請殿下與他辭了閣中事,更不要再沾染新法。”
穆遙一時意動,正自躊躇時,昏睡中的人忽然掙扎,手臂揮舞,虛空中不住抓握。穆遙忙一手攥住。男人鼻翼翕動,又無聲地哭起來。穆遙托起他半邊身子,仍將他抱在懷里,柔和地安撫。男人哭泣漸停,昏昏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