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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遙抬頭,“你說的我何嘗不知?但談何容易?新法何其艱難才有今日之成效,如今說停就停——即便我肯,齊聿以后醒來,定然也是不肯的。”
“銷魂草這東西毀人神志,齊相瘋癥頻發,同那東西其實有脫不開的干系。”余效文道,“為長久計,齊相應立即居家養病,盡快除去銷魂草禍患,否則再一日瘋癥入骨,終身難以康復。”
穆遙一聽這話,眼中倏忽一亮,“先生這么說——應當已經尋出法子根除銷魂草?”
“是。”余效文點頭,“早前殿下命我精研銷魂草,如今已有一些眉目。前些時日配出一味安慰方,于發作時服用,給我一月之期,應可戒斷銷魂草。”
“可有痛苦?”
余效文遲疑一時,“應當還是有一些難受,但總比強行戒斷要好上數百倍——兩害相權當取其輕,殿下早日決斷。”
“先生有多大把握?”
余效文抬頭,“允我一月之期,我有九成。”
穆遙大為意動,略一忖奪,“咱們就這么說定。”往門外叫一聲,“來人。”
侍人入內。
穆遙道,“速走一回趙府,叫趙硯立刻到這里來見我。”
侍人遲疑著看一眼依在穆遙懷里兀自啜泣的男人,“在這里嗎?”
穆遙抬頭,“怎么?”
侍人一個哆嗦,一溜煙跑了。余效文便也告辭,“明日攜藥前來。”
穆遙道,“先生不用來這里。我見了趙硯便帶齊聿去紅葉別院,先生去那里尋我。”
“是。”
趙硯過來時,齊聿正貼在穆遙懷里不住口地哭叫,一時叫著“別看我”,一時哀求“放了我”……他這是第一次親眼看見齊聿瘋癥發作,怒道,“那些人也太不是東西了,把那種腌臜罪像擺了一條街,好人都要被他們逼瘋——齊相本就是在北塞遭了大罪的。”
穆遙語氣平平,飛速道,“齊聿病成這樣,不能理事,我尋你是想讓你在中臺閣頂上一個月,等齊聿病好再說。”
趙硯遲疑道,“殿下讓我頂上一個月,是為了齊相主推的新法嗎?”
“是。”穆遙點頭,“新法若是半途而廢,以后再推,阻力更勝今日百倍——你熟知政事,應知天下利弊,齊聿推行新法,并不是為了一己之私利。趙硯,你出身河間趙氏,自己也是清流魁首,又與齊聿同窗一場——在新法的事情上,你不能袖手旁觀。”
“我當然不想袖手旁觀。”趙硯躊躇道,“可我一人,難抵河間趙氏一族——族中于新法多有議論,不瞞殿下,贊同者廖廖,我若入閣相助新法,日后在族中難以立足。”
穆遙低頭,男人一直被她抱著,驚叫漸漸停下來,變作無聲的哭泣——他仿佛受了極大的委屈,死死咬著唇,眼淚從緊閉的眼睫之下源源漫出。
趙硯看他模樣著實可憐,大不忍心,“給齊相雕刻如此羞辱之罪像,那些人當真做得出來!我——”他一時氣憤,一時又恢復理智,坐在那里天人交戰。
穆遙想一想,盯著他道,“趙硯,你可想過,只要你成全了新法,便是天下之功臣,日后自己另外立一個中京趙氏,又或是冀南趙氏——又有何難?”
趙硯猛然抬頭。
穆遙知道他心動,乘勝追擊,“等日后你自己做了中京趙氏之主,河間趙氏誰還能管得了你趙家主迎娶何人為主母嗎?許爾芹難道做不得?”
趙硯平平同她對視許久,忽然哈哈大笑,“好——好你個北穆王——”
穆遙道,“天下能不能再立一個新的趙氏,全在你今日之決斷。”
趙硯站起來,鄭重一揖,“請齊相安心養病,便以一月為期,趙硯必定不負殿下和齊相之重托。”
第103章 戒藥  你想怎么鬧都行
侍人抬轎入內的時候, 只見一室漆黑,火膛里一點火光照著勉強能看見穆遙正抱著一個人,便取火折子點燭。穆遙抬頭看一眼,“不許點燈。”
侍人一滯。
“這才剛安靜下來, 再點燈又要醒。”穆遙往閣子里看一眼, “取絹子來。”
侍人依言摸黑入內, 很快回來。穆遙接在手中, 把薄而輕的絲絹遮在男人面上。男人眼皮一掀,被絲絹阻隔什么也看不見, 喃喃念一句“別點燈”,便往她懷中貼住,昏昏睡去。
侍人垂手在旁, 足有一頓飯工夫,等男人睡沉,穆遙才道,“走吧。”
使軟轎抬了出府,府門換車,連夜往紅葉別院去。車行過東御街,穆遙掀起簾子一角, 一條長街別無他人,只有中京戍衛一支小隊正按刀巡邏。
便點了一路熱烈的火把,照得如同白晝。
明光從窗角透入, 男人如有所覺, 睡夢中不住掙扎。穆遙連忙放下簾子, 卻已經完全地遲了,男人猛地坐起來,嘶聲大叫, “別看我——滅燈——滅了燈——”
車夫在外聽見,車子戛然而止。馬車上有北穆王府的徽記,守街戍衛原本是不理的,眼見情況不對,按刀上前,剛一靠近便聽里面一個男人的聲音不住尖叫“別看我——別看——”
便抽出長刀,厲聲道,“里面什么人?”
男人悚然一驚,那叫聲越發尖厲,“別過來——別——”
“叫外頭閉上嘴!”穆遙斥一句,握住男人細瘦的兩只手腕,交由一手掌握,另一手攬過他枯瘦的肩。男人本是極其虛弱的,叫過一氣支撐不住,垂著頭,瀕臨死境一樣喃喃,“別過來,別看。”
穆遙沉默地攬著他,隨手扯一條皮毯將他兜頭裹住。男人感覺身畔有了依恃,便睜開眼,入目漆黑,耳畔是穆遙柔和的聲音,他感覺自己這一葉破舟終于靠岸,便身不由主搭在她肩上,“穆遙,你來接我了……”
穆遙聽他叫了一夜的“遠遠”,冷不丁聽見這一句,頓覺曙光降臨,試探道,“齊聿?”
男人“嗯”一聲,“帶我回家。”
穆遙緊張地抿一抿唇,“咱們這是在哪呢?太黑了,我看不清楚。”
“麟臺呀……”男人在她肩上輕輕蹭一下,“穆遙,我有事同你說……你,你別聽他們的——”<script>chapter1();</script>